第252章 槐荫司的账本,夹在她娘的菜谱里
祠堂未点灯。
只一扇东窗漏进半缕薄暮,斜切过青砖地面,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窗棂木纹皲裂处,三粒干瘪槐籽嵌得极深,壳色灰褐,却泛着冷釉似的青——不是自然风干的枯槁,是药汁反复浸染、又被烈日暴晒后凝成的毒痂。
封意羡的匕首停在第三粒籽旁。
刃尖悬着一滴黑帛渗出的血,将坠未坠。
他右掌新缠的黑帛下,骨节寸寸发白,指腹却稳如尺规,刮下最后一丝木屑,收入素绢小袋。
动作轻得像取走某人喉间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王爷……”暗十一跪在门槛外,声压得比烛火还低,“名录第七页‘槐花粉’条目,与去年冬至宫宴膳单……对上了。沈璃姑娘手札里那句‘以甘掩苦,以香蚀神’,不是谶语。”
封意羡没应。
只将小袋系紧,指尖拂过袖口暗绣的龙鳞纹——那鳞片细密如心狱锁链,此刻正随他呼吸微微起伏。
祠堂内,陈阿柳仍跪着。
不是因礼法,是因腿已僵了三十年。
她捧着那面残镜,镜面仅存寸许光洁,映出自己纵横沟壑的脸,也映出泪痕蜿蜒的轨迹。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镜背刻痕:“双生”。
不是“双生子”,是“双生契”。
——当年沈璃初入应府为西席,亲手磨平这面铜镜边角,又在背面刻下二字,笑说:“竹君与行之,命同根,运同枝,连哭都该同个时辰。”
可后来呢?
后来竹君咳着血抄完《千金方》三卷,行之在国子监被萧景桓党羽推下泮池;
后来行之病中呓语唤“阿柳姨”,陈阿柳端去的槐花粳米粥,碗底沉着半枚褪色朱砂印;
后来沈璃死前一夜,将整本《槐荫司采办手记》撕碎,混入三十载菜谱残页,埋进灶膛最热的灰堆里——唯留一页焦黄纸角,被小福子从供桌下青砖缝里抠出来,朱印鲜得刺眼:槐荫司·采办。
“阿柳姨。”
清越一声,不高,却如玉磬撞冰。
应竹君立在门影里。
左眼幽蓝裂隙已敛尽,琥珀色瞳仁沉静无波,腕上墨鳞环游速渐缓,似倦鸟归枝。
她玄色直裰宽袖垂落,遮住心口——那里,宁心珏与铜牌接合处,冰蓝光晕正悄然沉入皮下,像一滴融雪,渗进血脉深处。
她没看封意羡,目光落在陈阿柳手中残镜上。
“您记得吗?”她缓步上前,裙裾未动(男装无裙),却带起一缕极淡的药香,“娘教您熬槐花粳米粥那日,说‘槐性阴寒,须配紫苏叶三片、陈皮半钱,压其滞涩之气’。可您后来添的,是紫药汁。”
老秦医手一颤。
紫药汁倾入粥碗的刹那,三朵浮沉的槐花倏然蜷缩,粥面腾起青雾——雾气升至半尺,竟凝成半行蝇头小楷:
癸未年霜降,沈氏女,服槐粉三钱,神思恍惚,自毁嫁衣。
陈阿柳浑身一震。
镜中泪痕未干,她忽然笑了,笑得喉咙嘶哑:“不是我下的毒……是槐荫司的槐花粉,混在贡品里,分给十二家勋贵厨房。我们厨娘,只管按‘上头给的方子’抓料……可那方子,就夹在夫人手抄的《食疗本草》里。”
她猛地翻转残镜,镜背“双生”二字之下,赫然一行极细朱砂小字,几不可辨:
——竹君阅后焚,勿信行之病由天定。
应竹君静默三息。
然后,她俯身,从陈阿柳颤抖的掌中,轻轻抽走那面残镜。
指尖抚过“双生”刻痕,忽而微顿。
——刻痕深处,有极细银丝嵌入铜胎,弯成半个未闭合的环。
若将镜面朝光,银丝反光会投下一枚极淡的印记:正是玲珑心窍初始殿阁【书海阁】的篆体符印。
母亲早知。
早知她会重生,早知她需破局,早知唯一能撬动槐荫司铁幕的支点,不在朝堂奏疏,不在刑部卷宗,而在一碗粥、一页菜谱、一面摔裂却刻意留痕的镜子。
“槐荫司的账本,”她直起身,声音如淬过寒泉的刃,“从来不在户部密档里。”
她抬眸,望向封意羡。
暮色漫过他眉骨,将那道旧疤染成暗金。
他右掌黑帛渗血未止,却已收匕入鞘,只静静看着她——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国器,更像看一场终于等来的、惊心动魄的破晓。
应竹君唇角微扬,极淡,极冷:
“它在我娘的菜谱里。”
话音落,祠堂外忽起风。
檐角铜铃轻响,三声。
恰是槐荫司暗桩交接密信的时序。
而供桌之上,小福子刚抠出的半页焦黄纸片,边缘朱印在风中簌簌微颤——
槐荫司·采办 四字之下,一行小字正随青雾升腾,缓缓显形:
——应氏嫡女,脉象虚浮,宜长服槐花粳米粥,佐紫药汁,三年可固本培元。
纸上墨迹未干。
那是十年前,萧景桓亲笔批注。
也是,应竹君前世咳血而亡前,最后尝到的味道。
青雾未散,如丝如缕缠绕在供桌上方,那碗槐花粳米粥仿佛成了某种活物的咽喉,吞吐着三十年前的秘密。
老秦医双目骤缩,手中银针颤而不落——幽蓝自针尖泛起,竟非药性反应,而是血脉共鸣般的震颤。
他忽然抬手,一把扣住陈阿柳枯瘦的手腕。
“您还记得那夜吗?”他声音低哑,几近耳语,“您丈夫披甲出征前夜,灶火未熄,您亲手熬了这碗粥……可那时的方子,没有紫药汁。”
陈阿柳瞳孔一震,似有记忆被猛然撕开一道口子。
她想抽回手,却动弹不得——老秦医指力沉稳,银针已沿她腕脉逆行而上,破入三寸阴郄穴。
针尾轻抖,三滴黑血坠落,砸进粥中。
“咚、咚、咚。”
三声轻响,如同更漏敲碎旧梦。
刹那间,青雾翻涌如沸,碗底浮现出微缩人影:一个妇人背对灶台,发髻微乱,正将一碗热粥递向门口模糊的铠影。
画面细微到连妇人袖口补丁的针脚都清晰可辨——那是陈阿柳年轻时亲手缝的边角布。
“是他……真是他喝下的……”陈阿柳喉头滚动,泪水猝然滑落,“可我怎会……怎会记得加了紫药?明明那时还不知这方子……”
“因为你从没真正‘记得’。”暗十一合上《内侍名录》,步履无声地走近,将那本泛潮的册子轻轻放入她颤抖的掌心。
纸页自动翻开,停在一处染着淡青花粉的条目——
槐荫司·饲影术
注:以药引梦,以梦铸形,令受术者亲见“己行之罪”。
若辅以亲信之物为媒,则幻化愈真,蚀心愈深。
旁注小字:“饲影者,须令受术者自认其罪。罪证愈真,蚀心愈深。”
他的指腹缓缓压在“自认其罪”四字之上,目光冷锐如刃:“您烧掉的那个药包,不是空的。”
陈阿柳猛地抬头。
“是沈夫人用自己心头血写的认罪书——让您亲手烧。”
祠堂死寂。
风穿过东窗裂隙,吹得残镜微微晃动,映出她满脸惊怖与茫然交织的脸。
原来那些年她反复梦见自己偷偷倒入紫药汁的画面,并非记忆复苏,而是被人种下的“罪”。
是槐荫司的毒,是萧景桓的局,更是沈璃以命为笔,在她魂魄深处刻下的反制伏笔。
应竹君静立一旁,宁心珏贴着心口微微震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古老而沉重的讯息。
她缓缓接过陈阿柳手中的名录,指尖抚过那行“自认其罪”,眼中琥珀色渐深,像是熔金冷却。
她忽然转身,走向祠堂门边。
暮色已沉,檐铃不再作响,唯有封意羡伫立原地,右掌黑帛渗血未止,却始终未言一字。
他知道她在找答案,也知道那个答案,早已不在纸上。
应竹君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残片——正是方才暗十一从门槛外拾得之物,边缘焦灼,似经烈火焚烧。
她凝视片刻,将其按向心口铜牌。
两相触碰,无声无息。
然而下一瞬,铜铃残片竟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如同幼蝉初破土壳。
背面灰烬剥落,显出新刻的三个蝇头小篆:
解法在灶膛灰里。
字迹娟秀,却是她母亲独有的笔锋。
应竹君呼吸微滞。
不是遗言,不是控诉,而是一道指令——一道穿越生死、跨越轮回的密令。
沈璃早在二十年前就预见了今日之局,甚至算准了女儿会重生归来,会走进这座祠堂,会看见这面残镜、这碗青雾、这枚铜铃。
她要她去灶膛。
不是为了寻灰,是为了寻火——焚尽谎言的火,照彻真相的火。
“母亲没写认罪书……”应竹君低声开口,嗓音清冷如雪落寒潭,“她写的是《饲影解》。”
话音落下,整座祠堂似被无形之力拂过,残镜轻颤,焦页微卷,连那碗中的青雾也悄然收束,只余一线袅袅不绝,指向厨房方向。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开端,此刻才来。
应竹君收回铜铃残片,收入袖中,转身朝外走去。
玄色直裰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她的步伐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节奏,仿佛每一步都在踏碎过往的虚妄。
途经供桌时,她目光掠过小福子仍跪趴的身影,掠过老秦医手中尚未收回的银针,最终落在那扇通往后院的雕花门上。
门外,是厨房。
灶火虽灭已久,灰烬尚温。
而在那片沉默的灰堆之中,封意羡已先一步站在灶前,俯身拨灰;陈阿柳踉跄跟进,指尖深深陷入冷灰;小福子则握着铁钳,从炭屑中夹起一块焦黑木牌,边缘隐约可见朱漆痕迹……
一切尚未揭晓。
但她知道,母亲留下的最后一道谜题,就藏在那里——藏在烟火深处,藏在时间尽头,藏在那个无人敢再触碰的、名为“应家厨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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