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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她让叛奴掌灶时,厨房烧出了光


晨雾未散,丞相府西厨的青砖地上还凝着昨夜未干的水痕。

灶膛冷,铁锅锈,三口大灶空荡如墓穴——那是七日前应竹君亲手撤下的旧膳监与十二名庖人。

罪名未宣,只一道手谕:“失察、怠职、藏私”,人便发配岭南,籍没家产。

而今,灶前立着一个女人。

陈阿柳,三十有二,左颊一道烫疤横贯颧骨,是三年前为护少夫人(应竹君生母沈璃)挡沸油所留;右手指节粗大变形,因常年揉面、剁骨、搅酱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酱渍。

此刻她双目红肿如桃,双手抖得端不住一只粗陶碗,碗沿磕在案板上,发出细碎而固执的“咔、咔”声。

她不是被赦,是被“擢”。

——应竹君昨夜亲至柴房,解了她脚踝上锁了五年的铁镣,递来一柄乌木柄铜匙:“从今日起,你管全府三百四十七口人的灶火。晨炊、午膳、夜点、药膳、祭供、客宴……错一味,我罚你跪灶台三日;漏一人,我削你半指。”

陈阿柳当时伏地痛哭,不是谢恩,是崩溃:“奴婢……奴婢当年……替那畜生传过话!说夫人胎像不稳,劝她少走动……可奴婢不知那是毒!奴婢真不知啊——”

应竹君没看她,只用帕子蘸了井水,轻轻擦过她腕上新结的痂:“我知道。所以才给你这把匙。”

——因为最深的悔,不在刀锋之下,而在灶火之中。

当一个人被置于她曾背叛的位置,日日以手捧薪、以心燃火、以命饲人,那愧疚才不会溃成脓血,而会熬成盐粒,一粒一粒,腌进骨头里。

巳时三刻,厨房终于升起了第一缕烟。

不是寻常的灰白,而是微泛金橙的暖色,像初阳舔过铜鼎边缘。

小福子踮脚掀开蒸笼盖,白雾涌出,裹着一股奇异的香:不是浓油赤酱的霸道,亦非清汤寡水的寡淡,而是麦香里浮着山参的微苦、豆豉的醇厚、新焙茶末的清冽,还有一丝极淡极幽的……雪莲冷息。

“这……这是‘九转回春羹’的底味?”苏娘子闻声赶来,枯瘦手指捻起一粒蒸透的粟米,对着天光细看,“可沈夫人原方里,雪莲须配冰魄泉浸七日,再以玉杵捣三十六下……这灶上哪来的冰魄泉?”

没人答她。

只有陈阿柳默默掀开第三口灶的铁盖。

炉膛里没有劈柴,只堆着晒干的艾草、陈年桂皮、碾碎的紫苏籽,和一小把泛着银光的细鳞——那是应竹君昨夜命暗十一自东海秘礁取回的“月鳞藻”,遇热则释寒气,遇湿则凝霜华,正是替代冰魄泉的奇物。

她没学过医,却记得沈璃教她辨药时说过:“火候是活的,人心是活的,方子……也该是活的。”

这一锅,她改了三处:减甘草三分,增茯苓一钱,雪莲末混入藕粉同蒸——为的是压住寒性,护住府中几位老仆的脾胃。

她不敢想沈夫人若在,会不会点头。

她只是……不敢再错一次。

meanwhile,西厢。

暗十一单膝跪于青砖,卷宗齐整,纸角朱砂“桓”字如血未干。

他禀报:“陈阿柳之夫,确系七皇子旧部‘影鹞营’余孽,三年前假死脱身,藏于城南豆腐坊。其子……已于去岁冬,病殁于疫区义庄。”

应竹君指尖停在“病殁”二字上,未抬眼。

窗外忽掠过一道黑影,檐角风铃无声震颤。

封意羡立于屋脊阴影里,玄袍融于墨色,右手垂落身侧,三道新鲜血痕正缓缓渗出,蜿蜒如蚯蚓爬过腕骨。

他神识尚陷于心狱幻境——方才所见,是十五岁的应竹君在冷宫啃食发霉饼屑,而他自己,正站在殿外,奉旨监斩。

可这一次,幻境裂了道缝。

他看见她左眼符文微光流转,映出自己袖中紧握的密诏——那上面,赫然写着“赐死应氏女,即刻焚尸,不得入殓”。

他猛地闭目,血珠滴落瓦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心狱之力,已非单向窥探。

它开始反噬施术者:每一次映照他人忠奸,女主便会在某一瞬,对最亲近之人产生本能怀疑——

此刻,她忽然抬眸,目光精准刺向屋脊。

封意羡身形未动,可心头骤然一空,仿佛被抽去三魂七魄中最温热的那一缕。

她没开口,只将一枚温润玉佩推至案边。

玉佩背面,新刻二字:信我。

——不是求证,不是试探,是交付。

而就在她指尖离玉的刹那,西厨方向,一声清越钟鸣破空而起。

不是报时,是陈阿柳亲手撞响了沈夫人当年悬于膳堂的“醒灶钟”。

钟声悠长,余韵里,整座厨房的灶火齐齐跃升三寸,焰心澄澈如琉璃,映得满院青砖浮动金光。

光里,小福子怔怔抬头,看见陈阿柳背影挺直如松,鬓角汗珠滚落,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光里,苏娘子合上沈璃遗方,指尖抚过一行朱批:“药无善恶,唯用者存心。此方禁传,非因险,实因太仁——世人若知一碗羹能续命三日,必争而毁之。”

光里,屋脊之上,封意羡缓缓抬起右手,任血滴尽。

他解下腰间玄铁虎符,掷入下方庭院。

虎符落地无声,却震得满园梧桐簌簌摇落秋叶——那是暗龙卫最高调令:自此,西厨之事,归“心狱”直辖,诸司回避,违者,诛。

风过长廊,卷起未干的卷宗一角。

暗十一垂首,瞥见最末一份档案上,应竹君以朱砂添了一行小字:

陈阿柳,忠字未损,只蒙尘久矣。

——待光来,自明。

七皇子设局“偶遇”国子监,邀应行之共饮“醒神露”。

酒盏将倾,应竹君左眼符文骤炽——

她第一次,看清了前世毒杀自己的那只手,正稳稳托着今朝这杯酒。

而封意羡立于十步之外,袖中匕首已出鞘三分。

他没看酒,只盯着她右耳垂——那里,本该有道疤痕。

可如今光洁如初。

“原来……你连伤,都重新活了一遍。”夜已深,丞相府万籁俱寂,唯西厢一盏青灯未熄。

灯下,暗十一垂首肃立,膝前摊开六卷素帛,墨迹新干,朱砂批注如血点点。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入青砖:“陈阿柳之外,余者六人——李婆子之子死于北境军屯暴役,原为沈夫人亲荐入伍;老账房周伯,曾代夫人誊抄《赈灾疏》三十七稿,后被萧景桓授意吏部驳回举荐,革去功名;厨下火头赵四,因私赠病仆半碗药膳,遭杖责三十,脊骨至今歪斜……”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他们皆非影鹞营旧部,亦未领过萧景桓一文俸禄。三年来,或守祠堂至霜鬓,或扫雪阶以代哭灵,或年年清明于沈夫人衣冠冢前焚尽手抄《金刚经》……不为赎罪,只为等一句‘凭什么她配活,而我们不能问’。”

灯焰倏地一跳。

屋脊之上,封意羡仍立于墨色深处,玄袍裹着寒气,右手腕骨处那三道血痕早已凝成暗褐细线,却在暗十一话音落时,再度崩裂——一滴血珠坠下,砸在檐角青瓦上,无声无息,却似敲在人心最薄的鼓膜上。

他闭目,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几不可闻,却沉如断铁:

“她是在用命洗一张网。”

不是捕猎之网,是人心之网。

经纬由愧疚织就,梭子是信任,而投进去的,是她自己尚在溃散边缘的命格。

——心狱试炼,从来不是勘验忠奸的刑具,而是以己身为薪,重燃他人将熄的良知之火。

火愈烈,灰愈烫,烧的却是施术者神魂。

次日寅正,天光未明,西厨灶火已起。

陈阿柳独自立于大灶之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道淡白旧疤——那是当年替沈璃挡沸油时,油星溅入皮肉所留。

她亲手淘米、浸水、控沥,再以文火慢煨。

小米粒在铜锅中翻滚吐泡,乳白粥浆渐稠,香气清润,带着初春槐树将绽未绽的微甜。

她熬得极静,连呼吸都屏着。

可当粥将沸未沸、米油浮起如金箔之际,她执勺搅动,勺底却猝然触到一物——硬、焦、棱角嶙峋,如炭,却泛着极淡的靛青灰晕。

她指尖一颤,掀开锅盖。

锅底黏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焦黑残渣,边缘微翘,内里隐约可见细密蜂巢状孔隙——是“忘忧散”焙炼失败后的废渣。

昨夜她趁人不备,悄悄埋入灶膛深处,只待某日应竹君饮下此粥,神思恍惚,再难查证旧事……

可此刻,它竟未化尽,反被粥浆裹挟,浮出水面,像一句不肯咽下的供词。

陈阿柳僵立灶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铜勺。

她忽然松手,任勺坠入粥中,“哐啷”一声脆响,惊飞檐下栖着的两只灰雀。

她没哭。

只是转身,取来素纸、松烟墨,在灶台边的旧案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辞呈。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末尾按下一枚指印,殷红如新割的樱桃花汁。

她捧着辞呈穿过长廊,步子越来越沉,裙裾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枯草,发出沙沙声,像谁在低语: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应竹君正在东阁理卷,窗棂半开,晨风卷着粥香拂入。

她抬眼,见陈阿柳立于阶下,双手奉上素纸,脊背弯成一张拉满又不敢松弦的弓。

她没接。

只问:“你知道我娘最后一次进厨房,做了什么?”

陈阿柳摇头,喉头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应竹君起身,缓步下阶,裙裾扫过石阶边缘的青苔,声音轻得像拂过琴弦的风:“她做了八个槐花饼。分给四个病仆——张妈咳血三年,王伯断腿失田,李婶丧子疯癫,刘叔冻烂十指;两个孤童,是城南义塾里饿得啃树皮的孩子;一个守门老兵,当年替她拦下刺客,左眼被剜,至今蒙着黑布;最后一个……”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阿柳左颊那道横贯颧骨的烫疤上,“留给没来的你。”

陈阿柳浑身一震,眼泪终于决堤,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呜咽。

应竹君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着她,声音冷而锐,如刃出鞘:

“你现在走,我不拦。

但若留下——就得学会一件事。”

她微微侧首,晨光勾勒出她下颌清晰的线条,左眼符文在光下温润流转,右耳垂光洁如初,再无疤痕。

“被人信,比报仇难。”

话音落,她径直离去,裙裾翻飞,不留一丝余地。

陈阿柳怔立原地,泪如雨下,却不再颤抖。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薄薄辞呈,忽然抬手,走向灶膛。

火正旺,赤红跃动,映得她脸上泪痕发亮。

她将辞呈缓缓伸向焰心。

纸角卷曲,焦黑蔓延,火舌舔上“辞”字最后一捺时,整张纸轰然腾起——

刹那间,灶膛内焰光暴涨,琉璃色火心骤然澄澈,映得满室生辉。

就在火光最盛那一瞬,陈阿柳腕上常年佩戴的一枚旧银镯内侧,幽光一闪,竟浮出细如游丝的纹路——一半是“忠”字篆体,笔锋刚毅;一半是“叛”字残形,墨色淋漓,两股力道绞缠如藤,彼此撕扯,又彼此依存。

应竹君正行至廊角,左眼符文毫无征兆地微闪。

心头,毫无来由地掠过一丝寒意。

极淡,极冷,像冰针扎入太阳穴——

她竟在那一瞬,怀疑封意羡袖中是否也藏了一枚“桓”字铜牌。

不是逻辑推演,不是证据指向,纯粹是心狱反噬催生的本能疑影,如毒藤猝然缠上心脉。

她脚步未停,指尖却悄然掐入掌心,指甲陷进皮肉,用痛意压住那抹荒谬的寒。

风忽起,卷起廊下未干的昨日卷宗,纸页翻飞如蝶。

其中一页飘至她脚边,赫然是暗十一呈上的第七份档案——封意羡幼年入宫伴读的履历,朱砂批注旁,一行小字新添,墨色未干:

九王爷,十五岁监斩应氏女,诏出内阁,印落御前。

——然其腰间虎符,早于三日前,已交予“心狱”。

她俯身,拾起那页纸,指尖抚过“监斩”二字,久久未动。

远处,西厨方向,炊烟正袅袅升腾,如一条未断的脐带,连着灶火,连着人心,连着这偌大府邸之下,尚未揭开的最后一道朱砂符线。

而祠堂的方向,静默无声。

那里,一圈暗红朱砂,沿青砖地面蜿蜒围住整座祠堂,十年未褪,如一道凝固的血誓。

应竹君抬眸,望向那片沉寂的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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