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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她蘸血写第二笔时,袖口开始滴墨


风停了。

不是缓,是骤然被掐断——檐角铜铃凝在槐叶悬于将坠未坠之间,连阮十三酒囊里最后一滴晃荡的浊酒,也凝成琥珀色的珠,在囊口微微颤着,不敢落。

明伦堂百儒静默如碑。

可他们的袖口,正一滴、一滴,沁出墨来。

不是汗,不是泪,是墨——浓黑、微凉、带着松烟陈香与铁锈腥气的墨。

自腕骨内侧渗出,沿小臂蜿蜒而下,聚于指尖,悬垂如露,将坠未坠。

墨珠表面,竟浮起细如游丝的金纹,一闪即逝,像被强行烙进血肉的判词。

应竹君悬笔未落。

她左手食指腹,那层薄茧已泛出青金微光,如古剑初淬;右耳垂细疤裂开一线,淡金色血丝缓缓渗出,未滴落,便在空气中凝成极细的“宁”字残钩——正是顾明夷额上血书“宁”字横画崩裂时,同步逸出的第一缕执念原质。

心狱轮盘,在她识海无声旋转。

玲珑心窍·观星台,此刻全境映照。

她没施咒,没诵经,甚至没抬眼。

只是蘸血为墨,写“永宁”二字的第二笔——那一捺。

血未干,墨已坠。

——于是真相,自己走了出来。

顾明夷双膝之下,青石寸寸龟裂。

他额血蜿蜒成“宁”字横画,却在收笔处突然溃散,化作七道细流,顺鼻梁滑下,滴入衣襟。

而他袖口墨珠坠地刹那,青砖赫然显影:一叠银票编号、三枚南洋珍珠印章、还有半页未焚尽的密信残片——上面赫然是先帝手谕朱批:“……理学清流,可托国本”,而朱批旁,用同一支笔、同一墨色,添了行蝇头小楷:“臣领旨,亦领银三十万两。”

沈明远指尖仍在无意识描摹槐花脉络。

他竹简第七页“疑”字早被血浸透,墨色发褐,字形肿胀。

此刻袖口墨珠坠地,青砖映出另一重影像:一只素手掀开《礼经新解》夹层,取出一枚青铜虎符——背面阴刻“永宁元年·枢密院调兵勘合”,而虎符齿痕,与三年前北境边军哗变时遗失的那枚,严丝合缝。

阮十三腰间空酒囊忽然轻震。

白幡系满廊柱,幡角无风自动,猎猎如招魂。

他目光死死锁住应竹君悬笔之手——那手腕纤细,青筋微凸,却稳如山岳。

而他袖口墨珠坠地时,青砖浮现漕运水文图:十二处暗桩坐标、三十七艘沉船名录、还有一行褪色朱砂小字:“沈主簿荐,永宁二年冬,赐‘清河义士’匾。”

崔嬷嬷袖口风筝绣纹,又褪去一分灰白。

槐树断枝上三朵小白花早已枯槁蜷缩,却在墨珠坠地瞬,其中一朵倏然绽开半瓣——花瓣脉络竟是密密麻麻的宫人名册,最末一行,墨迹尤新:“永宁三年六月廿三,浣衣局李氏,投井。尸身未验,赐棺三尺。”

春桃膝下血书指印金丝未干。

她正用炭笔在空白处默写“宁”字十七遍。

第十七个“宁”字落笔时,袖口墨珠坠地,青砖映出她昨夜偷藏的半块冷糕——糕底压着张字条:“糕中掺灰,饲狗不死,饲人三日喉闭。”字迹稚嫩,却是她五岁亡故的弟弟所书。

——恐惧不需揭穿。

当“永宁三年”这四字被心狱轮盘锚定为时空铆钉,所有曾以“宁”为盾、以“理”为甲、以“忠”为幌的执念,便在观星台镜照之下,尽数剥落伪装,暴露出内里早已溃烂的根须。

真相,是人心自己吐出来的。

应竹君终于落笔。

那一捺,不疾不徐,沉如断岳,稳如天衡。

墨锋扫过宣纸,纸面未染血,却有金线自笔锋游出,蜿蜒成“宁”字竖钩——钩尖直指明伦堂正梁。

梁上,尘封三十年的御赐匾额“明德惟馨”四字,忽而簌簌落灰。

灰落尽处,匾背赫然露出旧刻铭文:

【永宁元年春,奉旨重修明伦堂。

督工:礼部尚书沈明远。

监造:理学大宗师顾明夷。

供料:漕帮阮氏。

验印:尚宫局崔氏。

——此匾木芯,取自槐山百年鬼槐,其髓含毒,遇血则显,唯心狱者可见。】

全场死寂。

唯有墨滴声,嗒、嗒、嗒……

如更漏,如刑鼓,如倒计时。

阮十三忽然仰头,大笑三声。

笑声未歇,他抽出腰间断刃,反手削去左耳——耳坠落地,竟是一枚包金槐花,花蕊里嵌着粒朱砂痣大小的血晶。

“心狱定论者,”他抹去颊上酒渍与血痕,声音沙哑如砺石,“不审案,不问供,不立状……只让墨,自己开口。”

应竹君缓缓抬眸。

烛火在她瞳中分成两簇:左眼映着百家袖口未坠之墨,右眼映着梁上匾额新显铭文。

她唇角微扬,不是笑,是刀出鞘时,刃与鞘沿那一声极轻的“铮”。

“墨坠即罪。”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凿入青砖缝隙,震得满堂槐花簌簌剥落,“诸位——”

顿了顿。

“……还要写第几笔?”

风,终于重新吹了起来。

吹落满地墨珠,也吹亮她耳垂那道淡金血丝——

如一道尚未干涸的,赦令。

崔嬷嬷立于槐树断枝之下,脊背微佝,像一截被风蚀多年的旧梁。

她没看天,没看人,只盯着那三朵枯槁蜷缩的小白花——其中一朵方才绽开半瓣,脉络里爬满宫人名册,末行墨迹犹带湿气,写着“浣衣局李氏,投井。尸身未验,赐棺三尺”。

袖口忽然灼热。

不是烫,是刺——如针尖扎进皮肉深处,又似有细线从绣纹里猛地绷紧,直勒入骨。

她下意识抬手去抚,指尖刚触到那褪色三分的风筝绣纹,灰簌簌落下,轻得像一声叹息。

灰落处,青砖沁出湿痕,继而浮出半枚童鞋印。

小巧、纤薄、边缘微翘,足弓处一道浅浅凹痕——与三年前井底那具三尺薄棺中,压在李氏尸身胸前那只绣金云头履,尺寸分毫不差。

崔嬷嬷喉头一动,却没咽下什么。

她只是极慢地、极稳地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那半枚鞋印,也遮住自己骤然失血的指节。

她没跪,也没退。

只是将左脚往右斜移半寸,靴尖轻轻碾过那灰痕——不是抹去,是覆盖。

仿佛在说:这印子本就不该存在,可若它已生根,那就由我来,替它埋得更深些。

她耳后颈侧,一道极淡的旧疤微微泛青。

——那是永宁元年冬,尚宫局内殿焚香时,被铜鹤嘴啄破的。

当时没人看见,只有灰烬落在她颈上,像一场无人认领的雪。

与此同时,阶前传来窸窣声。

春桃膝行而来,裙裾拖过青砖裂隙,血迹蜿蜒如蚯蚓。

她膝下那方血书尚未干透,金丝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得她眼白里布满血丝。

她仰起脸,唇色苍白,却无一丝怯意,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翻过血书背面,炭笔悬于纸面半寸,笔尖微颤,却稳得惊人。

第一点落。

“宁”字起笔。

墨未干,惨叫突起!

百儒之中,三人齐声嘶吼,如被利刃剖开胸腔——不是痛呼,是魂魄被硬生生剜出一角的崩裂之音!

左侧儒生袖口墨迹轰然炸开,黑雾腾起三寸,凝而不散,赫然显出一行铁画银钩小楷:“收沈氏田契三百亩,价银七千两,契尾押‘理学清流·顾门’朱印。”

中间那人袖上墨痕扭曲蠕动,竟化作一封密信残卷:“……沈氏通敌北狄,私贩军械于幽州暗市,证物藏于祠堂东厢地窖第三块青砖下。”落款处,赫然是沈明远亲笔花押,连墨色浓淡都与他竹简第七页“疑”字如出一辙。

右侧老者袖口墨爆如血泉,溅落青砖,竟显七车焚书名录——每一车皆标年月、卷目、焚毁数,末尾朱砂批注:“奉督工令,尽毁伪经,以正道统”,署名:礼部尚书沈明远。

三道墨痕,三桩罪证,皆未经审讯,不假外力,自袖口迸裂而出。

应竹君眸光未偏。

她左手食指腹青金微光已盛,茧层之下似有龙鳞初生;右耳垂那道细疤裂得更深了些,淡金血丝不再悬浮,而是缓缓游走,在耳廓内侧蜿蜒成一道极细的“宁”字横折钩——与顾明夷额上溃散的“宁”字,遥相呼应,如双镜映照,同频共振。

她终于落笔。

第二滴血,自指尖坠下。

不是蘸,是涌。不是写,是引。

血珠悬于半空,将坠未坠,映着满堂摇曳烛火,竟似一颗将熄未熄的星子。

它坠向青石。

墨未干。

整座明伦堂琉璃瓦骤然一颤——不是反光,是映影。

瓦面如水波荡漾,倏忽浮现幻象:沈氏祠堂烈焰冲天,梁木倾颓,火舌舔舐匾额“忠孝传家”四字,焦黑剥落。

火光深处,一袭素衣女子伏案疾书,背影单薄却挺直,发间木簪歪斜,腕上一道旧伤疤在火光中泛白。

她案头镇纸压着半卷《天工录·补遗》,纸页翻飞,墨迹淋漓;窗外槐花纷落如雪,一片恰巧飘进窗棂,停在她手背,旋即被灼热气浪卷成灰蝶。

应竹君瞳孔一缩。

那女子执笔的手势——小指微翘,虎口撑开,腕骨凸起角度……与她前世十五岁抄录《礼经》时,一模一样。

血珠滚落。

不偏不倚,砸在幻影女子手腕上。

“啪。”

一声轻响,如露坠荷盘。

幻影倏然消散。

唯余琉璃瓦上一点余烬微光,明明灭灭,像谁在历史深处,眨了一下眼。

风起了。

吹得满堂槐花簌簌剥落,也吹得应竹君左袖口微微扬起——袖缘掠过门楣朱漆,未沾未触,只是一道影子擦过。

可就在那一瞬,朱漆表面,悄然浮出一行细如发丝的墨字:

永宁三年·沈氏祠堂焚毁日:实为四月廿三,非史载五月朔

字迹未定,墨痕未干,似随时将被风吹散。

而她脚步未停,已抬步,朝藏书阁第三层而去。

身后,墨滴声仍在继续。

嗒、嗒、嗒……

如倒计时,亦如心跳。

——那扇从未对任何人开启过的第三层阁门,此刻正静静伫立在长廊尽头,门环锈迹斑驳,却在烛火映照下,隐约泛出一点极淡、极冷的青金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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