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她吐出的血沫里有墨香
玉尺落下的那一瞬,天地失声。
不是风停,是风被硬生生掐断了喉咙;不是人噤,是魂被钉在了青石板上,连眼睫都不敢颤动半分。
“咚——!!!”
青砖炸裂的脆响撕开凝滞的空气,蛛网状裂痕自顾明夷足下轰然爆开,直贯四角石狮爪下,碎石如弹,却在离人三寸处骤然悬停——仿佛有层无形的膜,裹住了整个明伦堂前广场。
顾明夷喉间一哽,小指抽搐未止,右臂却已不受控地扬起,玉尺脱手飞出,在半空划出一道青芒弧线,竟不坠地,反悬于应竹君眉心三寸之处,嗡鸣震颤,尺身浮起细密血纹!
他张口欲喝,舌尖却猛地一麻,像被冰针刺穿,又似被旧火燎过——那不是幻听,是七年前祠堂梁木倾塌时,自己跪在焦灰里、听见幼童喉中滚出的最后一句呓语。
“灯……灭了,井开了,娘的鞋,在灰里找……”
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所有人耳骨。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如棺。
连阮十三手中船桨敲击青砖的节奏,都卡在第七声钟响的余韵里,戛然而止。
他仰头望天,乌云正从正中裂开一线,日光如剑劈下,斜斜切过明伦堂匾额——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陈年旧漆:斑驳、黯淡,却清清楚楚,是两个墨色大字——“永宁”。
他喉结滚动,没说话,只将船桨倒插进脚边青砖缝中,桨尾朝上,刻着一个深嵌入木的“沈”字,刀痕新鲜,尚带木屑。
沈明远竹简“啪嗒”坠地。
他俯身去拾,指尖刚触到竹面,却见简背不知何时洇开一片墨渍——不是泼洒,不是晕染,是自内而外渗出的湿痕,浓黑如墨,却泛着幽微金光。
墨中浮影渐显:一株歪斜老槐,枝干虬结,树根盘绕井口,槐叶翻飞间,隐约可见树影深处,一只绣花布鞋半埋灰中,鞋尖朝北,鞋底沾着未干的泥与一点朱砂。
——与萧景桓掌心黑沙幻象中所见,角度分毫不差。
他猛地抬头。
应竹君仍闭目立着,蓑衣已褪,左襟朱砂“宁”字随呼吸明灭,可她左手垂落身侧,五指微屈,指腹正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那里本该有层层叠叠的墨茧,是她七年来以血为墨、以皮为纸写就的三百六十一个“宁”字留下的烙印。
可此刻,墨茧尽裂,皮肉翻卷,淡红血丝正缓缓沁出,混着未干的墨香,在晨光里蒸腾出一丝极淡、极冷的腥甜。
那不是伤,是蚀。
是心狱轮盘借井底残识反向咬穿时空褶皱时,留在她指尖的齿痕。
欧阳昭袖中奏章,已撕至最后一片。
纸屑纷飞如雪,白得刺眼,红得惊心——朱批未干,墨迹犹新,字字如刀:“……应氏子,伪男欺君,擅启禁典,惑乱纲常,当褫夺功名,锁拿刑部,彻查其母沈氏焚祠旧案!”
他指尖一松,纸片飘落。
风忽起,卷起其中一片,打着旋儿掠过应竹君垂落的左手——
那手背青筋微凸,骨节分明,腕骨伶仃如初春新折的竹枝。
欧阳昭瞳孔骤然一缩。
七年前,他随父亲赴沈氏吊唁,跪在灵堂外第三排,曾偷偷抬眼,看过一眼抬棺的少年——那少年腕骨嶙峋,青筋蜿蜒,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处,有一颗极小的、浅褐色的痣。
而眼前这只手……
风卷残纸,如雪刃割面。
欧阳昭指尖一松,最后一片奏章飘出袖口的刹那,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不是因那朱批未干的“褫夺功名”,也不是因“焚祠旧案”四字刺目如刀,而是因应竹君垂落的左手。
腕骨伶仃,青筋蜿蜒,无名指第二指节处……空无一痣。
可那轮廓——那手背微凸的弧度、小指内收的钝角、虎口处一道浅淡旧痕——竟与七年前沈氏灵堂供桌上那只素笺信封严丝合缝!
那信封是沈夫人亲笔所封,未拆,未启,只以素绢裹边、朱砂点角,静静躺在灵位左下三寸,供人瞻仰遗训。
他当时跪在第三排,视线低垂,不敢直视棺椁,却反复偷瞄过那封信——因父亲曾低声喟叹:“沈氏女若不死,这大虞理学,该是另一番气象。”
信封轮廓,他刻进了骨头里。
而此刻,那只手,正悬于青石阶沿三寸之上,血丝沁出,墨香未散,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饮过七载寒霜的刀。
他喉头一哽,不是惊,是醒。
不是惊于她像谁,而是惊于——自己为何从未想过:那封信,从来就不是给活人的。
是给死者的回音。
是给将死之人的伏笔。
是沈夫人临终前,用最后气力写就、却故意不拆、只待某一日,有人以血为引、以井为镜、以心狱为炉,将它重新“启封”。
他猛地转身,袍角扫翻身后儒生。
那人惊呼未出口,已被他撞得踉跄后退,竹简哗啦散了一地。
他不管,也不听,只朝明伦堂侧门狂奔——不是逃,是去取。
取那日吊唁时,他偷偷拓下的沈夫人灵前碑文拓片。
那碑文末尾,有她亲题小楷:“永宁三年,槐井同烬,吾魂不宁。”
风灌满袖,他耳中却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着同一个字:
——不是地名,不是年号,是咒。
是契。
是沈氏血脉以命为契、埋进时光褶皱里的锚点。
而应竹君,正站在锚心。
影十一匕首已抵掌心。
黑布缠绕的刃尖,正压进皮肉半分,只需再沉三分,剧痛便能撕裂幻境——这是“断念刺”,专破心神蛊惑。
可就在他拇指发力、欲碾碎风筝绣纹借痛回神的刹那,应竹君睫毛忽颤。
极轻,如枯蝶振翅。
一滴血珠自她眼角滑落。
不是泪,是血。
温热,暗红,边缘泛着墨色微光。
它坠至半空,竟倏然凝滞,拉长、延展,化作半枚墨点,旋即落地——
“啪。”
轻响如露坠荷盘。
墨点触石即扩,未洇,未散,反似活物般舒展筋骨,在青砖上自行勾勒:起笔怯懦,横折生硬,末笔拖曳颤抖——分明是幼童初执笔的稚拙笔迹,却铁画银钩,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一个“宁”字。
血写的“宁”。
影十一匕首顿住。
他拇指还压在风筝绣纹上,却忘了发力。
那半只风筝的丝线,仿佛正随应竹君眼睫的颤动,微微震颤。
春桃梦里,风筝断线时,风里也飘着这样一声“啪”。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沈氏祠堂焚毁那夜,自己奉命潜入后巷接应,曾见一盏残灯摇曳,灯下蹲着个瘦小身影,正用焦木在湿泥地上一遍遍划着什么。
他没看清,只觉那动作固执得令人心悸。
如今才懂——
她在练这个字。
在火里,在灰里,在所有人以为她已烧成齑粉的第七日,她还在练。
练一个,等了七年、只为今日落笔的“宁”。
应竹君睁眼。
没有痛吟,没有喘息,甚至没有看自己指尖渗血的手。
目光如刃,自顾明夷抽搐的右手掠过,停驻在他袖口汗渍晕开的深色水痕上;再移向沈明远颤抖的竹简——简背墨渍未干,槐影鞋尖朝北,朱砂一点如血痣;再扫过阮十三倒插的船桨,桨尾“沈”字新鲜如剜,木屑尚浮于晨光里;最后,她视线钉在欧阳昭消失的侧门方向,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不是恨,是确认。
确认那封信,终于被认出来了。
然后,她抬手。
动作很慢,像提着千钧重物。
左手垂落,血丝蜿蜒,右手指腹蘸去唇边血沫,温热,腥甜,混着墨香,像陈年砚池底沉淀的最后一滴胶。
她俯身,指尖悬于青石阶第一级。
未落。
血珠悬于指尖,微微发颤,如将坠未坠的露,如将燃未燃的灯芯,如……井底第七声钟响前,最后一息屏住的呼吸。
青石冷硬,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眉目清绝,唇色惨白,左襟朱砂“宁”字随呼吸明灭,而倒影之中,那指尖悬垂的血珠之下,青石纹理悄然扭曲,隐约浮出一道极细、极深的刻痕——正是“宁”字最后一横的收笔走势,尚未完成,却已吞尽所有光。
风忽止。
连阮十三倒插的船桨,桨尾“沈”字木屑,都静悬半空。
她指尖的血,悬着。
悬在“宁”字落笔之前。
悬在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不敢呼吸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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