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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她跪下去时,心狱在跳


应竹君盘坐在【书海阁】最深处的青蒲团上,身前一盏青铜莲灯幽光浮动,灯焰静止如凝固的泪滴。

三炷香已燃尽,灰烬堆成小山,余温尚存,却再无半缕青烟——此地时间流速十倍于外界,三时辰,实则已是外界整整一日一夜。

她左手腕缠着素绢,渗出的血早已干涸成暗褐细线,而右手指尖正悬于那块残玉之上。

玉是昨夜从天牢旧井棺中取出的断玺一角,白如霜雪,裂痕纵横如蛛网,断口参差,仿佛被某种极烈之气硬生生震碎。

显纹墨已浸染七次,每一次墨色沉入裂隙,便有微光浮起,似星轨游移,又似血脉搏动。

第七次,光亮未散。

她闭目,以神识勾勒那脉络走向——左旋三叠、右折九回、中空一线直贯玉心……竟与母亲玉佩内里镌刻的星图分毫不差!

唯独中央一点空缺,如瞳孔失神,如阵眼无钉。

她忽然睁眼,眸底寒光凛冽,毫无病弱之态,倒似刀锋淬过寒潭。

左手倏然翻转,袖口滑落,腕上旧伤新裂交叠,一道浅浅血口赫然在目。

她取银针刺入寸许,血珠涌出,不坠不散,悬于针尖,泛着微弱金芒——那是玲珑心窍反哺多年、已悄然炼化的“心源之血”。

她将血珠轻轻点向残玉中央空缺。

“啪。”

一声轻响,非玉碎,非血溅,而是晶石内部某处封印骤然崩解的脆鸣。

整座【书海阁】簌簌震颤,书架倾摇,万卷典籍无风自动,哗啦翻飞如惊鸟振翅。

应竹君却岿然不动,只觉胸口玉佩滚烫如烙铁,一股沉渊般的吸力自丹田直冲识海——眼前虚空撕裂,一座巨大殿宇虚影缓缓浮现:黑瓦沉檐,门扉紧闭,匾额模糊,唯见两扇朱漆大门之间,地面浮出一行倒悬古篆,字字如冰锥刺入眼底:

钉在汝心,不在彼骨。

她呼吸一滞,指尖微颤,却未退半分。

心窍深处,一道久寂之声终于破开混沌,低沉、苍老,带着远古铜钟般的回响:

【归墟殿启……承灯者,以身为锚,以血为引,以名作契——你既敢认,它便认你。】

话音未落,虚影倏然淡去,唯余地面篆文幽光不灭,映得她苍白面容忽明忽暗。

她缓缓收手,将残玉贴身藏好,起身时膝骨微响,喉间泛起一丝腥甜,却被她咽下。

镜中人影单薄如纸,可那双眼睛,已不是病骨支离的温润,而是淬过火、沉过海、亲手把命钉在刀尖上的冷硬。

同一时刻,承灯坛废墟焦土之下,封意羡单膝跪地,玄甲覆身,未着披风,肩头落满灰白余烬。

他手中铁铲边缘已磨出暗红锈痕,正一下一下,掘向最深那层冻土。

暗五立于三步之外,垂首屏息,连呼吸都压至近乎停滞。

铲尖触到硬物。

不是石,不是木,是金属的钝响。

他俯身,拂开湿泥,露出半截铜铃——通体锈蚀斑驳,铃身凹陷,唯铃舌完好,上刻四字,刀工稚拙却力透骨髓:“永宁三年·沈氏供奉”。

封意羡指尖抚过刻痕,指腹沾上一抹暗褐泥垢,像干涸十年的血。

他未言语,只将铜铃收入怀中,起身时衣袍扫过焦黑断木,带起一阵微尘。

暗五悄然跟上,两人身影没入夜色,如墨入水,无声无息。

王府地窖第七层,寒气刺骨,壁上冰霜凝而不化。

白砚双手捧着一只黑檀匣,指尖冻得发紫,却不敢呼出一口热气。

匣盖掀开,内里铺着厚厚一层玄冰,冰心之中,静静卧着那枚铜铃。

封意羡亲手将它嵌入冰隙,冰面瞬间弥合,只余铃舌微露,泛着幽微冷光——此处,正是初代暗龙卫尸骸封存之所。

生者守墓,死者镇魂。

而今,一枚铃,亦成了新的楔子。

城西巷口,小蝉踉跄奔过槐树影下,忽觉耳内嗡鸣炸裂,眼前一黑,耳道竟渗出细丝血线。

她猛地顿步,抬眼望去——槐树浓荫里,三只幼童手掌自影中探出,惨白如纸,指尖滴落赤红,一滴、两滴、三滴,在青石板上蜿蜒成字:

井底冷。

她牙关死咬,舌尖已尝到铁锈味,却仍撑着往前挪步。

袖中蜜糕硌着小臂,春桃昨日塞来时笑说:“刚蒸的,加了陈年桂花蜜。”她此刻才知,那甜香底下,分明裹着缚魂草碾碎后的灰烬气息——苦、涩、微麻,却奇异地压住耳中鬼啸三息。

她跌进内阁值房门槛时,整个人已软如棉絮,却在彻底瘫倒前,将那半块蜜糕狠狠塞进嘴里,牙齿咬碎糖壳,苦香混着血腥漫开喉间。

而此时,应竹君已立于药王殿外长廊尽头。

月光斜切,将她影子拉得极长,直直投向廊柱阴影深处。

她手中托着一只素瓷碗,碗中清水澄澈,映着天上一弯冷月;旁置银针一枚,针尖朝上,寒光凛凛;再旁,是一卷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天工录·补遗》,封皮上墨迹褪得几乎不见,唯余一个“补”字,笔画歪斜,似孩童初学。

她未回头,亦未出声,只将三物轻轻推至廊下青砖之上,动作缓而稳,仿佛不是放置器物,而是埋下第一颗钉。

风掠过檐角,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廊柱阴影里,一双枯瘦的手缓缓抬起,停在半空,迟迟未落。

那手,左眼蒙布,右手三指僵直。

应竹君站在药王殿外长廊尽头,月光如霜,斜切而下,在青砖上划出一道冷白的界限。

她将那三样东西轻轻推至阴影前缘——一碗清水,一枚银针,一卷《天工录·补遗》。

风不动,檐铃未响。

廊柱深处,枯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哑婆婆蒙着左眼的布条被夜风吹得轻颤,像一面早已沉没的旗帜,忽然感知到战鼓余音。

她盯着那枚银针,足足三息,忽然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似锈铁摩擦,又似蛇蜕旧皮。

她动了。

僵直的右手猛然翻转,掌心朝上,五指张开——然后狠狠扎向自己左掌。

血珠涌出,暗红近黑,顺着指缝滴落,一滴、两滴,坠入水中。

“叮。”

水波微漾,倒映的冷月碎成细鳞。

而就在那一瞬,水面之下浮起无数细密黑丝,蜿蜒游走,竟自行织成一张诡异纹路——与昨夜小蝉以炭笔摹出的“拉线亡魂”图完全吻合!

应竹君眸光一缩。

那是梦魇初愈之人,在无意识中绘下的地脉牵魂之象。

七道横线代表七具镇井童尸,八根垂丝是八种厌胜金粉的流向,九曲缠绕的主脉,则直指“九幽井”的喉眼命门。

如今这血丝入水自显其形,分明是血脉共鸣,是怨念同源。

她终于明白:这婆婆不是守灵人,而是活着的阵法残片。

她的身体,就是永宁阵最后的一块活祭碑。

没有言语,哑婆婆猛地抬头,枯瘦的手臂直指药王殿北角——那里有一株早已枯死的藤蔓,盘根错节,缠着半截断裂石碑,叶尽枝秃,连药王殿内温养灵气都未能令其回生。

应竹君不再迟疑。

她缓步走至枯藤之下,蹲身,十指插入冻土。

泥土坚硬如铁,夹杂碎石与寒霜,指甲崩裂亦不觉痛。

她只凭一股执念,一层层掘开根系。

直到指尖触到陶质冰冷,才停下。

一个陶罐,深埋三尺,封口以蜡,外裹油布,已被岁月浸成灰褐色。

她将其捧出,拂去泥尘,启封。

罐内仅有三物:三枚干瘪如皱枣的虫卵,色泽乌紫,表面浮着极细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封印;另有一张泛黄皮纸,折叠成三角,边缘焦灼,似曾遭火焚又被人抢救而出。

她展开皮纸。

朱砂所绘,仅三个大字——

九幽井。

字迹苍劲癫狂,笔锋带血意。而在“井”字正下方,标注一行小字:

七数为阶,八数为锁,九数为喉。

她呼吸一滞。

七阶……是那七具童男尸骨的位置?

八锁……是填土中混入的八种厌胜之物的封禁节点?

九喉……是井底真正的命脉所在,亦是魂魄撕裂之地?

母亲的魂,正是在此处被生生割裂——一半封于玉佩,一半陷于地底。

她闭了闭眼,识海中浮现出玲珑心窍内的星图轨迹,与残玉上的裂痕相互印证,终于拼出完整路径:要唤醒归墟殿全部之力,必须重开九幽井,但非以蛮力掘土,而是以“名契引魂,血脉归位”。

而这张图,便是钥匙。

她立刻召来白砚。

小太监跪在廊下,双手高举黑檀匣,额头抵地。

她将皮纸交予他,声音低而稳:“持此图,赴工部旧档库。调取二十年前皇城地宫修缮记录,重点查‘永宁三年’至‘永宁五年’间,所有关于‘九幽井’的文书、匠籍、物料清单。”

白砚低头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她忽又开口,“若遇阻拦……就说本官奉旨查案,证据关乎七皇子私通西域、图谋国本。”

白砚身形一顿,背上冷汗沁出——这是要假传圣意。

但他不敢问,只低声应诺,疾步退去。

夜更深了。

应竹君立于廊下,凝视北方天际。

那里,九幽井旧址的方向,阴云低垂,竟无一颗星子可透光。

她取出怀中残玉,贴于心口,轻声呢喃:“娘亲……我已寻到你的骨,也终将接你回家。”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悄然送出王府侧门,由暗五亲自送往九王府。

信中无字,唯有一张行程图:西域商队将于三日后经西岭入京,原定路线避开了旧城区。

而她在图上以朱笔圈出一条新道——永宁旧街。

附笺一句:

“请王爷准许他们经由此路入城。那条街的地砖下,埋着沈氏三十六口棺盖。”

烛火摇曳,封意羡展开密报,目光扫过字句,久久未语。

他缓缓抬手,将信纸投入灯焰。

火苗腾起,刹那间照亮他右眼瞳孔——一丝金纹如蛇游过,转瞬即逝。

那是暗龙卫血脉对阴气的本能预警,唯有当大地深处有沉魂欲醒之时,才会显现。

窗外,地底第六声钟响的余震尚未散尽,第七声已自九幽井方位隐隐透出,低沉、缓慢,如胎动初萌。

而在药王殿外廊下,哑婆婆仍伫立原地。

她低头看着那碗尚存血丝的水,忽然弯腰,从袖中取出一小堆青檀木屑,置于青砖之上。

又摸出火折,点燃。

火焰升起,幽然安静。

她解下左眼蒙布,布角绣着一朵褪色的莲花,边沿已磨出毛絮。

她凝视那火,眼神复杂如深渊回望。

然后,她将蒙布投入火中。

火光骤变,由橙黄转为靛蓝,无声跳跃,竟不灼热,反散出森然寒意。

她从地上拾起那枚曾被她血染的银针,放入火心。

银针渐红,直至通体赤亮,映得她脸上沟壑如刀刻。

她抬起左手,缓缓覆上左眼。

下一瞬,针尖对准眼眶,稳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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