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她闭眼那会儿,听见了死人的脚步
焚诏三日,朝堂如被烈火洗过一般,死寂中透着余烬未熄的焦味。
那些曾依附七皇子、藏身暗处的党羽或贬或囚,或连夜潜逃,宫墙内外,风声鹤唳。
新制初立,监察御史轮值名单已张贴六部衙门,百姓口耳相传,皆道“清明天子下有青天官”。
承灯书院今日张灯结彩,却非喜庆之色,而是肃穆如祭。
朱砂染就的《伪道录》首卷置于高台案上,四周燃起九盏长明灯,象征九幽不灭之光。
四方士子、遗属代表、江湖义士齐聚堂前,连一向避世的云居禅师也遣弟子送来一方刻有“昭雪”二字的青铜镇纸。
应竹君立于台中,一袭素白襕衫,袖口微卷,露出手腕上淡青的血管。
她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唇无血色,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柳元景执笔侍立一侧,准备记录这历史性一刻。
“今日,《伪道录》正式刊行。”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雾,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四十七桩冤案,自此重启复查。凡涉案之人,无论生死,皆可申辩;凡知情之士,无论贵贱,皆可陈情。”
她说完,提笔蘸墨,欲在副本末页落款。
那一瞬,笔尖悬停。
柳元景微微蹙眉——他见惯了这位“应大人”运笔如飞、字字千钧,可此刻,她落笔极慢,仿佛每一划都需丈量天地间距。
墨迹迟滞,在纸上洇开细小的黑斑,像雨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他不知,此时的应竹君耳中,已无外界喧嚣。
玲珑心窍内的晶石正微微震颤,开启百倍感知。
她能听见十步之内每人的心跳节奏:左侧老儒心跳紊乱,似有隐疾;右侧妇人呼吸急促,藏着悲恸;就连自己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也被放大成沙砾碾过铁板的刺响。
而在这纷杂之中,另有一种声音悄然浮现——
低语。
如同隔着厚重土层传来,断续模糊,却又固执地重复着三个名字。
沈文昭……林怀箴……裴远舟……
她指尖一颤,墨点坠落,恰巧落在名单空白处边缘。
那不是偶然。
这三个名字,正是昨夜她在黄绢长卷上尚未书写、却已被小满补入“待补”栏的三人之一。
可为何……会先于书写,便入梦魇?
她不动声色,将情绪压回眼底深处。
世人只见她病弱温雅,殊不知这具躯壳之下,早已炼成了刀锋般的意志。
她缓缓收笔,宣布仪式结束,转身离台时脚步虚浮,实则是在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
夜归府邸,万籁俱寂。
她独坐书房,烛火摇曳,映照满架旧档。
手中正翻阅的是永宁三年刑部密档残卷,关于“盐引案”的旁证材料曾被尽数销毁,唯余几页烧剩的边角,字迹焦黑难辨。
她以药王殿特制药水浸润纸面,试图还原内容。
忽然,烛焰一抖。
无风。
可火焰却向左偏折三寸,继而缩成一点幽蓝,宛若冥火。
她心头警铃骤起。
下一刻,房门被猛地推开。
小满冲了进来,面色惨白,眼中惊恐几乎破眶而出。
她一句话不说,扑到书案前,抓起炭笔在废纸上疾书:
“墙外有影,不似活人。”
应竹君凝神静气,闭目片刻。
玲珑心窍再度启动细微感知。
她捕捉到院中三处异样——东侧槐树根部、西厢井沿下、北角石阶缝隙,地面温度竟比周围低出近十度,如同冰窖封存多年。
更诡异的是,那寒意并非来自地下阴脉,而是……某种与血墨共鸣的死息。
她低声唤来暗七。
“掘。”
两个时辰后,三具尸首被抬出。
裹尸布泛黄脆裂,打开时竟无腐臭,反有一缕沉香弥漫。
三人皆为男子,衣着是十年前应家远支族人的制式袍服,面容安详,闭目如眠,皮肤完整,仿佛只是沉睡。
最令人骇然的是——他们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各握一枚烧焦的木牌,上书姓名:沈文昭、林怀箴、裴远舟。
正是那三个,在她尚未书写之前,便已在耳边低语的名字。
她沉默良久,终于起身,取银针刺破指尖,一滴心头血缓缓滴落其中一具尸首的手背上。
血珠未渗入肌肤,亦未滑落,而是悬浮于空中,颤巍巍如露凝叶尖。
紧接着,她取出云居禅师所赠的引魂铃——此铃通体漆黑,无舌无声,据传唯有执念未消之魂方能回应。
她轻轻一摇。
铃未响。
但地底深处,却传来三声沉闷回叩,宛如棺中叩壁。
咚、咚、咚。
她闭目,强行催动【观星台】残存推演之力。
眼前骤然黑暗,继而浮现幻象——
三具尸体同时睁眼,瞳孔全黑,无一丝光亮。
他们齐声开口,声音重叠如诵经:
“你写我名,我便归来。”
再睁眼时,现实回归。
而那三具尸首的额心,竟各自浮现出一点朱砂印记——色泽鲜红,笔触熟悉。
那是她昨夜书写《伪道录》时用的血墨。
一模一样。她闭眼那会儿,听见了死人的脚步。
应竹君没有动。
烛火熄灭的刹那,黑暗如墨汁般灌入书房,连同窗外渗进来的寒意,沉沉压上肩头。
墙上的倒影扭曲拉长,身后那数十道模糊人形静立不动,仿佛已等待多年。
方才那一声轻唤——“相公……我们在等你点灯”——不是幻觉,也不是风声。
那是从玲珑心窍深处反噬而来的因果回响。
她指尖仍捏着那封少年递来的家书,纸背刮痕已被她牢牢记下。
七皇子旧部的密文系统,本该在三年前“肃清案”后彻底销毁,如今却悄然重现于一封看似寻常的陈情信中。
灯未灭,针已藏——这不是求救,是警告,更是挑衅。
她缓缓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小满蜷缩在门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肩膀微微发抖。
这哑女虽不能言,却天生能感知亡魂波动,自幼便常在夜半惊醒、指天画地。
应竹君曾以为那是癔症,如今才明白,她是被命运选中的“听魂者”。
“去叫白砚。”她声音极轻,却稳得可怕,“把黄绢长卷取来,还有昨夜我写下的《伪道录》草稿。”
小满点头,跌跌撞撞冲出门去。
脚步声远去,书房再度陷入死寂。
可她知道,那些“人”还在。
三十六道脚步声并未消散,只是退到了院墙之外,像是列队等候召见的臣子,耐心而执拗。
不多时,白砚捧着长卷而来,脸色苍白:“大人,奴才……路过西角门时,看见石狮子嘴里滴水,可今日并无雨。”
应竹君掀开卷轴,指尖顺着四十七个名字逐一滑过。
沈文昭、林怀箴、裴远舟——三人赫然在列,皆属永宁三年“盐引案”牵连族人。
彼时此案定性为贪腐谋逆,株连九族,实则只为掩盖户部亏空与皇室私库勾连之秘。
应家远支三百余口尽数流放北境,途中冻毙饿死者不计其数,而这三人,正是当年侥幸逃出、却被秘密缉捕归案的幸存者。
可问题在于——
她在三天前才将这三个名字补入《伪道录》,以炭笔暂记于“待补”栏,尚未正式落墨,更未对外公布。
而三具尸首出土时,掌心木牌上的姓名,却是用烧焦的血藤书写,字体与她惯用的瘦金体惊人相似。
她还未写下他们,他们却已因她的“铭记”而归来。
玲珑心窍,不只是传承之所,它正在成为连接生死的渡口。
每一次推演、每一份记录、每一滴心头血,都在无形中点燃引魂灯。
母亲留下的玉佩,或许并非单纯的庇护之物,而是一把双刃剑——开启智慧的同时,也撕开了阴阳界限。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心窍通,则万象生;然魂有所归,方不致乱。”
那时她不懂,如今却懂了。
那一格空白,并非遗漏,而是预兆。
那是一个名字的位置——一个尚未死去,却注定因她之笔而踏上黄泉路的人的名字。
是谁?
七皇子?
刑部尚书?
还是那个至今仍藏身暗处、操控冤狱的真正幕后之人?
她不知。
但玲珑心窍已经给出了答案的轮廓:三十六步,三十六缺。
名单上尚有三十六人未显形迹,他们的冤屈未曾陈诉,尸骨无处可寻。
可现在,这些“不存在”的死者,已经开始回应她的召唤。
她抬手抚过玉佩,晶石微热,似有低鸣。
观星台的最后一丝残力仍在震荡,提醒她刚才那一瞥幻象的代价——额角渗出血丝,顺着眉骨滑落,滴在黄绢之上,恰好落在“裴远舟”三字旁边。
血迹晕开,竟自动延伸成一道细线,直指空白处。
她猛地合上长卷。
“备香案。”她起身,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我要焚香问卜。”
白砚一怔:“大人,这已是今夜第三次启灵了,您的身子……”
“闭嘴。”她冷冷打断,“若我不问天机,谁来替他们开口?若我不燃此灯,谁来为他们点路?”
香炉摆上,三炷沉水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屋顶盘旋成螺旋状。
她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强行催动玲珑心窍最深层的力量。
百倍感知再度开启,这一次,她不再被动接收信息,而是主动向虚空中投出一道意念:
“何人为冤?何处为葬?何人执刀?何人遮天?”
寂静。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三十六道。
而是千百重叠,由远及近,从地底深处涌来,踏过荒坟野岭、断桥残碑、铁狱寒枷……
它们汇聚于她府邸门前,整齐划一,如同一支沉默的军队。
“咚——”
第一声地底钟响,震得香灰簌落。
第二声,窗棂轻颤,檐角铜铃无风自鸣。
第三声,玉佩骤然发烫,几乎灼伤肌肤。
她猛然睁眼,唇间溢出一丝黑血。
而在她面前的香案上,三炷香同时断裂,断口齐整如刀削。
香灰落地,竟自行排列成三个字:
等你归。
她喘息着,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眼神却愈发清明。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遗言的真正含义。
玲珑心窍所承之责,非仅为复仇。
它是审判之器,是招魂之幡,是为那些被史书抹去、被岁月掩埋的亡者,重新争一口“名”字。
哪怕代价,是她的命。
夜尽天明之际,她提笔写下一道密令,交予暗七:“查三年内所有失踪案,凡涉及‘盐引’‘边饷’‘军驿’者,全部调档。另,派人在城南义庄设临时接报处,凡持亲族遗物或陈情文书者,一律登记造册。”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准备棺椁三具,紫檀镶银边,按三品礼制。明日午时前,我要看到他们躺在洗冤司正堂中央。”
白砚低声问:“大人,真要公开验尸?一旦确认身份……恐怕有人坐不住了。”
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轻轻道:
“让他们怕。”
“让他们知道——”
“我写的每一个名字,都不是开始。”
“是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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