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她让仇人说话那天,天都闭了嘴
夜已深,洗冤司地牢深处,唯有铁链轻响与水滴落石的冷声交织成曲。
裴明远蜷坐在潮湿的角落,衣袍早已被汗水浸透又风干,层层叠叠结出盐霜。
三日来,他不吃不语,只盯着那本每日准时送入的《洗冤录》抄本——黄纸黑字,端方小楷,每一页都像在嘲笑他的执念。
第一日,他还冷笑:“律法?不过是权臣手中的刀。”
第二日,他撕去批语页,将“你若不信律法,便读它千遍”掷于地上,踩了三遍。
第三日夜里,风声起。
一名狱卒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进监室:“听说了吗?九王爷暗中递了话,裴侍读是清流脊梁,陛下动了恻隐之心,怕是要特赦……”
话未说完,脚步匆匆远去。
可那一句“不久将被赦免”,却如毒藤缠心,猛地勒进了裴明远的胸腔。
他倏然抬头,眼底燃起一丝近乎癫狂的光。
是真的吗?
他们终究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那些高坐庙堂的人,终究不会让一个“除患”的忠臣沉沦?
他猛然抓起地上的《洗冤录》,一页页撕碎,咬牙切齿地低吼:“伪善!虚伪的秩序!你们用律法包庇妖女,用制度供养权臣——我做的事,才是正道!天理昭昭,岂容尔等颠倒黑白!”
碎纸纷飞如雪,落在积水里,迅速洇开墨迹,像血溶于水。
墙外,柳元景的声音准时响起。
苍老而沉稳,一字一顿,诵的是前朝大案判词:“永和七年,兵部尚书李崇俭被诬通敌,囚三载,终以‘无实据、不合律’平反。圣谕有言:‘宁纵十恶,不杀一善。’”
裴明远双手猛拍铁栏,嘶吼:“闭嘴!这些都是你们编的!什么宁纵十恶?乱世需重典!应家掌权二十年,权倾朝野,难道不该斩草除根?!”
无人回应。
只有柳元景继续朗读,声如古钟,穿透砖石:“元熙三年,御史大夫周衡劾太子谋逆,献伪诏为证。案发后查实,诏书火漆用断脉咒伪装,笔迹摹仿失真七处。周衡伏诛,临刑前叹曰:‘我以为我在护国,实则成了他人刀斧。’”
“我不是他!”裴明远仰头怒啸,额头重重撞向墙壁,“我没错!我没有!”
咚——
闷响回荡,额角破皮,鲜血顺着眉骨滑下,滴在碎纸上,晕成一朵暗红花。
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却又倔强地瞪着黑暗。
可心底那一丝侥幸,正在溃烂。
若是真会赦免,为何至今不见圣旨?
为何连家人音讯全无?
为何……连一杯热茶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春祭那天,应行之站在烈焰前的身影。
不是辩解,不是哀求,而是焚诏——连真物也烧。
她说:“旧账已焚,新章自开。”
那时他以为她是疯了。
现在才明白,她是在立规。
她不是要逃过审判,她是……要成为审判本身。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风声再起。
这一次,不止一名狱卒议论:“听说裴侍读背后有人,但那人最近也自身难保……织造局的账对不上,牵出西域货品走私案,涉案官员名录都列到三品了。”
“啧,当初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代天行道’,结果呢?自己先脏了手。”
“你说他是不是早知道诏书是假的?故意拿上去赌一把?”
话语如针,一根根扎进牢房,也扎进裴明远日渐崩塌的信念里。
他不再撕书。
只是默默拾起残页,拼在膝上,盯着那句批语看了整整一夜——
“你若不信律法,便读它千遍。”
第七日清晨,天未亮。
牢门无声开启。
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鸦青官袍,身形瘦削,面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步伐却稳,一步一印,踏在湿石之上,竟无半分迟疑。
是应行之。
裴明远缓缓抬头,嘴角抽动,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扭曲的表情:“你来了……终于肯亲自来看我笑话了?”
应竹君没有看他,只轻轻抬手,示意随行的暗七退至门外。
铁门合拢,牢中只剩两人。
烛火摇曳,映得她轮廓忽明忽暗,像庙宇中不悲不喜的神像。
她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古朴无华,边沿刻着细密云纹,正是玲珑心窍【观星台】所藏之物,能照人心神,显其本相。
她将镜子缓缓举起,正对裴明远。
镜中映出一张脸:双眼凹陷,胡须凌乱,额角血痕未干,唇裂如裂帛。
曾经端正清朗的御前侍读,如今形同囚鬼。
“你说我是国之大患。”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那你告诉我——你心中的‘正道’,究竟是谁定的?”
裴明远怔住。
“是你老师?”她继续问,目光如刃,剖开他最后一层遮掩,“那个教你‘君弱则国危’的老学士?还是先帝遗训?抑或……”她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是你自己?”
“我没错!”他猛然起身,撞向墙壁,发出轰然闷响,“我只是不想再看权臣凌驾于君王之上!不想再看一个女人——一个靠血脉异象窃据高位的女人,把整个朝廷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嘶吼着,脖颈青筋暴起,眼中泪水与血丝混杂:“你们应家……你们母族……承灯之血,从来就不该存在!那是灾祸的种子!是乱世的根源!我所做的,是阻止百年后的崩塌!”
牢内死寂。
水滴声格外清晰。
应竹君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曾以清流自诩、满口忠义的男人,如何在信仰崩塌后,暴露出最原始的恐惧与偏执。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自己一直坚信的东西,从来就不曾真实存在过。
良久,她缓缓收起铜镜,指尖轻抚镜面,仿佛在擦拭某段尘封的记忆。
然后,她转身,走向牢门。
手搭上门环前,她顿了顿,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你宁愿造假证,也要逼皇帝动手?”
话落,不待回应,她推门而出。
晨光微露,洒在她肩头。
暗七低头候命:“大人,是否提审?”
她未答,只望向天际渐亮的东方。
片刻后,轻轻颔首。
风穿廊而过,卷起一片灰叶,飘向洗冤司最高的那面旗杆。
晨光如刃,划破洗冤司上空的阴霾。
应竹君立于门边,背影清瘦却挺直如松。
她那一句“所以你宁愿造假证,也要逼皇帝动手?”尚未完全散去,余音仍悬在潮湿的空气中,像一根绷至极限的弦,只待轻轻一拨,便会断裂。
裴明远瘫坐在地,额角血痕已凝成暗褐,双手死死抠住地面青砖缝隙,指节泛白。
他猛地抬头,眼中残存的光近乎癫狂:“你要我……为自己辩护?”
这不像审讯,更像一场祭礼——而她是主祭者,执刀割开真相的皮肉,却不急于取心。
她终于转身,正面对他,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
“律法之前,人人有权申辩——包括你。”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牢底寒气,清晰落进每一寸阴影,“明日午时,我将开放洗冤司审讯厅,邀请六部官员、御史台、国子监学子旁听。你可当众陈述你的‘正道’。”
话音落下,仿佛天地俱静。
连那滴了七日的水珠也忽然停驻,在石面边缘颤巍巍悬着,未肯坠下。
裴明远怔然望着她,喉头滚动,似要嘶吼,又似想笑。
可最终,只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喘息:“……你竟让我……光明正大地认罪?”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手,示意暗七开启囚笼。
风灌入牢室,吹动她鸦青官袍的一角,猎猎如旗。
她缓步离去,脚步声渐远,却每一步都烙在裴明远的心脉之上——像是审判的倒计时,一声比一声更沉。
翌日午时,洗冤司大堂。
朱漆铜钉的正门大开,阳光倾泻而入,照亮尘埃飞舞的殿堂。
百官列席两侧,或持笏板肃立,或低头不语,神情各异。
御史台诸人面色紧绷,国子监学子则屏息凝神,笔墨早已备好,唯恐错过一字一句。
高台之上,应竹君端坐主位,身侧是九王爷封意羡。
他一身玄色锦袍,腰佩玉带,面容冷峻如霜雪覆山。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偶尔侧目看她一眼,眸底深藏的担忧与赞许交织难辨。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不是杀人,而是立规;不是复仇,而是重塑。
铁链拖地之声由远及近。
裴明远被押入场中,换上了素白衣衫,发髻松散,脸上血污已拭去,唯余憔悴。
他抬头环视满堂冠冕,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而尖锐:“你们来看笑话?看一个忠臣如何沦为阶下囚?好啊!我今日便说个痛快!”
他昂首挺胸,声震屋梁:“二十年前,应氏以‘承灯之血’得天眷,母族掌钦天监,父族执宰辅权柄,一门双贵,凌驾皇权之上!先帝仁厚,纵容其势;今上懦弱,任其操弄朝纲!若非我冒死呈诏,揭其谋逆之实,这大虞江山,早成应家私产!”
群臣哗然。
有人低语:“此言虽激,却非全无道理……”
她却不动,只轻轻抬手,止住欲言的欧阳昭。
然后才缓缓开口:“你说应家专权,可有确证?”
“证据?”裴明远冷笑,“满朝皆知,何须我列?他们掌控科举、把持言路、结党营私,连宫中膳食采买都有应家商行经手!权倾朝野,难道还不够?”
“够。”她点头,竟未反驳,“但你呈上的‘伪诏’,火漆印纹错三处,用纸出自西域贡品库,笔迹摹仿沈相少年手稿——这些,也是‘众人皆知’吗?”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
欧阳昭适时展开卷轴,朗声念起赃款流向:“户部查实,裴明远三年间收受织造局贿赂共计十万两白银。其中三万两转至江南义塾,资助寒门学子赴京赶考;两万两流入北境军需私贩渠道;其余五万,用于购置宅邸、豢养门客,并多次宴请御史台官员以通声气。”
堂下骤然寂静。
原本愤慨的目光开始动摇。
那些曾视他为清流脊梁的人,此刻看着他,眼神复杂如雾中观花。
他做的事,不全是私欲。
但他用的手段,却无一干净。
她起身,缓步走下高台,素白长靴踏过青石,回响清越。
“你恨权臣。”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目光澄澈如古井映月,“可你可知,你如今所行之事,与你口中‘权臣’有何分别?你也收贿,你也结党,你也利用制度漏洞,你也以‘大义’之名行胁迫之实。”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锋利:“你求清明,却亲手玷污律法;你斥虚伪,却成为最大的伪善者。你说你在护国,可曾想过,当你伪造诏书那一刻,你已不再是谏臣,而是乱臣。”
裴明远剧烈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她继续道:“真正的正道,不在心中执念,而在程序之公。律法之所以为天下共守,正因其不因一人之善而宽,亦不因一人之恶而废。你不愿等它显效,便自诩代天行罚——那你与那些你所憎恨之人,又有何异?”
满堂无声。
连风都停了。
她转向殿外,朗声道:“臣应行之,谨奏陛下:请废除‘密奏定罪’旧例。自此凡涉三品以上官员弹劾,必经洗冤司公开听证,允被告申辩、证人出庭、证据质询,方可定谳。以杜构陷,以防冤狱,以正朝纲!”
语毕,跪地叩首。
百官迟疑片刻,陆续跪下。
唯有裴明远站着,摇摇欲坠,像一根即将折断的枯枝。
他忽然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如磨砂:“原来……我也成了恶人。”
阳光照进大堂,落在她肩头。
就在这一刻,玲珑心窍深处,那枚沉寂已久的晶石忽而微颤,一道朦胧光影自玉佩中浮现半息——是女子的身影,眉眼温柔,与她有七分相似。
她伸出手,似欲轻抚她肩头,唇边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如烟消散。
无人看见这一幕。
只有她知道,母亲在那一刻,短暂归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
退庭钟响,百官陆续离场,议论纷纷。
有人叹息,有人沉思,有人攥紧袖中文书,似要写下今日所见。
而她静静伫立原地,望着空荡的大堂,仿佛还能听见那一声“我也成了恶人”在梁间回荡。
良久,她低声唤来柳元景。
老学士躬身候命,手中捧着厚厚一叠供词抄本。
她望着窗外飘落的一片枯叶,淡淡道:“这些话……值得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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