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她说“烧账本”时,眼里没一点光
风雪停了,天光却未明。
应竹君在玲珑心窍【药王殿】中已闭门三日。
外头军营如常运转,炊烟袅袅,马蹄声碎,可无人敢靠近主帅营帐半步——封意羡下令:非召不得入,违者军法处置。
殿内,百年雪莲的清香弥漫如雾,与丹炉中蒸腾的药气交织成一片氤氲霞色。
时间流速百倍,外界一日,此处已是百转千回。
她盘坐于玉台之上,指尖凝着一缕真元,缓缓注入炉心。
续脉丹将成,每一息都关乎成败。
这丹药不仅能修补她因推演过度而断裂的经络,更蕴含清毒固神之效,是破局的关键。
但她心中清楚,真正的毒,从来不在体内。
小满每日按时送来井水样本,倒入仙府试药池。
起初池水清澈无异,第二日泛出微浊,第三日清晨,骤然变黑,水面鼓起细密气泡,散发出淡淡的腐腥味。
她瞳孔微缩。
静魂散……还未断。
这种毒极难察觉,无色无味,长期微量摄入才会显现症状:神思迟滞、判断失准、情绪淡漠——最适合悄无声息地操控一军主帅的心智。
前世那位贸然出击、全军覆没的前任主将,并非愚蠢,而是早已被毒蚀了灵台。
难怪左贤王能精准设伏,断龙峡那一战,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他们不是败于敌手,而是败于自己人之手。
“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走出北境。”她轻声说,声音冷得像冰层下的暗流,“他们要我们自己走进坟墓。”
指尖抚过玉佩,玲珑心窍悄然开启另一道门户。
她召魏骁入帐。
副将踏入时,铠甲未卸,眉宇间带着连日戒备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查六名采买官。”她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语调却稳如磐石,“秘密提审,不得惊动兵部备案。放出风去——就说主帅震怒,要清算军中贪腐。”
魏骁一怔:“若惊动幕后之人?”
“就是要惊动。”她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兔子急了会咬人,而我想看的,正是它扑出来的那一刻。”
当夜,三更梆响。
库房区一片死寂,唯有守夜老兵蜷缩在门边打盹。
忽然,一道黑影翻墙而入,动作轻巧,直奔档案阁。
他手中提着油囊,正欲泼洒——
寒光乍现。
韩十三自屋檐跃下,短刃抵喉,将人按跪在地。
“想烧账?可惜晚了一步。”
搜身之后,一本薄册落入魏骁手中。
纸页泛黄,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记录着近两年军资流向。
银钱、粮草、药材、战马……每一笔都有去向。
而在最后一页,一行小字赫然在目:
每季度,通过王子的信使——三成白银,七成粮食。
她的目光落在“王子”二字上,轻轻划过下方另一个标记——
“知道这地方在哪吗?”她问魏骁。
副将摇头:“北境无此地名,也无商号以此为名。”
她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案几,似在推演什么。
然后,她合上册子,淡淡道:“那就烧了它。”
次日午时,烈阳高悬。
校场中央架起丈高火堆,堆满了旧年账册、残损军令、废弃文牒。
全军列阵,肃立围观。
应竹君亲至。
她穿着素色长袍,身形瘦弱,脚步却稳如磐石。
身后跟着柳元景,捧着一叠泛黄卷宗,神色凝重。
“诸位将士,”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三年来,我军屡战不利,非战之罪,乃弊政积深。”
“粮饷克扣,药材掺假,战马瘦毙,而账面上却写着‘足额发放’。”
“有人吃着我们的血,还嫌不够咸。”
人群骚动,低语如潮。
她不再多言,取过火把,亲手点燃第一本旧册。
火焰腾起,吞噬纸页,灰烬随风升腾,像一群黑色的蝶。
“过往弊政,一笔勾销。”她朗声道,“自今日起,粮饷发放实行三级公示:队、营、司三级张贴明细,士兵若有异议,可直诉监察使,无需层层上报!”
众将哗然。
这是前所未有的放权,等于将监督之权交到了最底层士卒手中。
没人知道,就在昨夜,柳元景已在玲珑心窍【书海阁】中,以百倍时间比对十年军需数据,逐条核验收支差异,最终锁定三家通敌商贾:恒丰栈、广源行、永济仓——皆为京中权贵暗股所控。
其背后靠山,亦已浮现:
兵部侍郎周文渊,掌调拨之权;户科给事中冯玿,专司稽查;而太子太傅李维安……竟也在其中持有隐股。
她眸光微闪,未语。
有些名字,现在还不能动。
但火,已经点起来了。
焚账仪式结束,人群散去,灰烬尚温。
小满默默上前,拎着扫帚清理残渣。
她一向安静,像一缕影子,从不引人注意。
可就在此时,她突然停下动作,猛地抬头,
她放下扫帚,快步走向应竹君,一把拽住她衣袖。
然后,用手比划——
井、火、人。
又抬起手,指向北方。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柳元景皱眉:“她说什么?井里有火?人在北边?”
魏骁沉声:“怕是受惊了,胡乱比划。”
唯有封意羡站在远处,玄氅未解,目光如刃般落在小满身上。
他缓缓走近,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她说‘井下有火’。”风雪虽歇,北境的寒意却如刀锋般贴着地皮游走。
校场上的火堆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地焦黑的残骸,在晨光下泛着死灰般的色泽。
将士们陆续散去,议论声渐远,唯有小满仍伫立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那封家书的触感。
应竹君站在营帐前,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一片灰烬——她知道,火已起,风将至。
可真正让她心神微颤的,是方才那一幕:小满的手势,封意羡的解读,以及井底掘出的秘密。
“井下有火,人藏其中。”
这六个字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层层伪装的迷雾。
她当即下令封锁主营枯井周边,命魏骁亲自带人下挖。
三丈深时,铁镐撞上石板,撬开之后,一道狭窄密道赫然显现。
地道内阴冷潮湿,壁上积尘未动,显然久无人迹,可中央却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油纸包裹——拆开一看,皆是未启封的静魂散药包,成色与军中所用完全一致,唯独批号迥异。
更令人震怒的是,角落里蜷着一件暗红色内袍,袖口绣金线蟠龙纹,正是东宫独有的太子徽记。
她取过那件袍子,指尖轻捻布料,忽觉异样。
稍一用力,衣襟断裂,夹层中滑出一张泛黄绢帛——展开刹那,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
那是大虞皇城布防图。
不是寻常舆图,而是以极细朱砂标注的突袭路线:十二处城门薄弱点、三处禁军换防间隙、两处水道可潜入内廷……甚至标注了御前侍卫轮值时刻表与粮仓守备空档。
每一条都精准得如同亲历,绝非外人所能伪造。
这是谋逆的铁证。
而执笔之人,必在宫闱深处。
她缓缓收起绢图,指节泛白。
前世她助七皇子登基,却不知他早有异志;这一世她步步筹谋,竟也未能料到,对方早已布下如此杀局——借边军之手清除异己,以毒控帅,以贪养乱,最终里应外合,动摇国本。
她几乎能听见那人在暗处低笑:你以为你在执棋?
实则不过是我手中一枚可弃之子。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做任人摆布的棋。
夜色再度降临,营地陷入寂静。
崔嬷嬷由暗五亲自护送抵达,披风染霜,面容憔悴。
她递上的那封家书,纸页发黄,边缘磨损,似被反复摩挲多年才终于送出。
“小姐……这是夫人临终前三日写下的,原是要托付乳母送往您手,却被府中眼线截下,藏于祠堂香炉之后。若非暗龙卫彻查旧仆,恐怕永不见天日。”
应竹君接过信,指尖微微一顿。
母亲的字迹她认得,清瘦刚劲,一如其人。
可当她读到“吾族血脉中有异兆,女嗣若生于寅时三刻,必通灵识,慎勿近玉”时,心头猛然一震。
通灵识?
她抬眼看向小满。
少女低头立于帐角,仿佛无意听闻,可那双原本温顺的眼眸中,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深潭之下,忽然翻涌起的一缕暗流。
再往下读,“七郎野心深藏,汝夫君已察其异动,切记莫信宫中药膳”,最后一句墨迹凌乱如挣扎:“若有变故,寻西山旧庙,碑底藏钥。”
字字如刀,割开前世血淋淋的记忆。
她猛地起身,走入玲珑心窍【观星台】。
晶石悬浮于虚空,流转幽光。
她将家书置于阵心,凝神催动真元,开启溯源推演。
刹那间,天地失声,万象崩塌。
画面浮现——
年幼的自己跪在荒芜的西山庙前,雪落肩头,手中紧握一枚青铜钥匙,眼神空茫却坚定。
庙碑斑驳,刻着“归寂”二字。
下一瞬,景象骤变。
金殿巍峨,七皇子身披龙袍端坐高位,脚下尸山血海,皆是丞相府族人,头颅滚落阶下,双眼圆睁。
而封意羡立于殿中,双目流血,手中高举染血诏书,嘶声怒吼:“逆贼当诛!”
那一声“逆贼”,不是指向叛党,而是——她。
应竹君猛然抽离意识,喉间一甜,鲜血自唇角溢出。
晶石碎裂,化为粉末,簌簌落下。
灯烛尽灭。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厚重云层,斜照入帐,映在她苍白却决绝的脸上。
她缓缓起身,擦去唇边血迹,走向帐外。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却带着斩断宿命的锋锐,“准备回京。”
停顿片刻,她望向北方天际,眸光如刃:
“这一局,我要亲手打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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