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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她听见了谎话的心跳


天牢塌陷已三日,京城的雪未曾停歇。

风卷着细碎冰晶扑打在梅岭祖祠高阁的窗棂上,檐角铜铃轻响,如同亡魂低语。

应竹君立于阁中,一袭素色长衫裹着清瘦身形,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她指尖轻抚胸前那枚温润玉佩,闭目凝神,七处暗哨传回的心跳声如丝线般缠绕入识海——那是秦九章残存的气息,在千里之外的荒山野岭间忽断忽续。

频率紊乱,间歇骤停。

不是伪装逃亡的镇定,而是被某种不可名状之物步步紧逼的极致恐惧。

她睁开眼,眸底寒光微闪,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刃:“他不是在逃命……是在被追。”

封意羡站在她身后,玄袍未解,眉梢凝着霜雪。

他沉默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中掠过一丝隐痛。

“你又用了‘听心’?”他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克制的担忧。

“我必须知道。”她望着窗外茫茫大雪,“天牢崩塌得太巧,秦九章脱困得太诡。若说背后无人操控,我宁可信这天下真有鬼神作祟。”她顿了顿,声音渐沉,“而且……那心跳的节奏,与雁门关外夜半钟鸣,几乎同频。”

封意羡眸色一凛。

雁门钟声——北狄秘祭时才响起的招魂之音,本不该出现在中原腹地。

可三日前天牢塌陷那一瞬,地底确有钟鸣逸出,拖着尾音,似笑非笑,至今仍盘旋在知情者耳畔。

“有人在京都布阵。”应竹君缓缓握紧玉佩,“以香为引,以心为锁,种毒于朝堂血脉之中。他们不止要乱民心,更要控权臣。”

话音未落,门扉轻启。

小满悄然走入,手中炭笔尚带着余温。

她在案前铺开一张羊皮舆图,上面已勾勒出数十人形轮廓,皆是近三十日接触过宫中赐香、节礼或坊间高端香料的官员。

她笔尖微顿,在户部侍郎周文渊名下画了一圈刺目的红痕。

应竹君走近,目光落在那红圈上,心头蓦然一震。

小满不能言,却是母亲遗族最后的“共鸣体”,血脉能感知被“狂心散”侵蚀之人的心律异常——那种药,会让人表面清醒,实则心智渐失,唯剩执念驱使行动,而心跳则会变得冰冷、机械,宛如枯井无波。

“这个人……”小满抬起手,指了指周文渊的名字,又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眼神清明而笃定。

应竹君呼吸微滞。

她当即调来周文渊近半月奏本,一页页翻过,指尖渐冷。

此人连上三疏,皆主张“开仓试药以验民体耐性”,言辞激切,称疫毒将至,须提前炼体抗毒,否则“万民难存”。

然而通篇空谈推演,无一例实证,更无医典支撑,反倒频频引用早已失传的《北冥疫经》残卷。

荒谬至此,竟还有几位老臣动容附议。

她合上奏本,唇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不是谏言,是献祭的前奏。

次日清晨,紫宸殿内百官列班,檀香袅袅。

周文渊再度出列,白发苍苍,老泪纵横,跪伏阶前:“陛下!若再拖延疫药试点之策,待毒疫蔓延,恐百万生灵将葬身火海!老臣愿以身试药,只求早一日救民于水火!”

声情并茂,殿中数位大臣为之动容,甚至有人起身附议,请求圣裁速决。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之声自文官列中响起。

“大人说得如此动情……”

应竹君缓步而出,身形单薄,面色略显病态,袖袍垂落间,一枚微光流转的晶石贴腕而藏。

她并未看周文渊,只是微微侧首,似在倾听什么。

百官屏息。

她忽然抬手,指向龙柱投下的阴影深处,唇角轻扬——

“可为何您的心跳,比冰窖还静?”满殿哗然。

应竹君那句“可为何您的心跳,比冰窖还静?”如一柄无形利刃,刺穿了紫宸殿内所有伪善的帷幕。

百官惊愕回头,目光齐刷刷钉在户部侍郎周文渊身上——他伏跪于地的身影骤然僵直,仿佛被寒流冻结。

“妖言惑众!”他猛地抬头,白发散乱,老泪纵横却已失自然,“老臣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参知政事年少气盛,竟以荒诞邪术污蔑朝廷重臣,是欲乱纲常、毁国本!”

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若非亲耳听闻其心律死寂如枯井,恐怕连应竹君自己都要信了这副忠良模样。

她却不答。

只是轻轻抬手,指尖微动。

韩十三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封泥尚带昨夜撬动的裂痕,当庭展开,宣读内容:“……民心可用,宜速煽乱。香脉已布七城,钟鸣三响即起燎原之火。北狄可借疫乱取中原,不费一兵一卒。”

殿中死寂。

几位原本附议的老臣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半步。

那是北狄细作惯用的暗语体系,三年前雁门关外破获的谍案中曾出现过相同的措辞。

而这份密信,竟是从周文渊书房夹墙内的机关格中搜出,落款处赫然按着一枚血指印。

“你每说一句‘为民请命’,”应竹君缓步上前,声音依旧清冷,像雪水滴入深潭,“心跳便慢半拍。人在说谎时,血流避开心脉,这是医理,也是天道。”

她说完,右手轻拂而出,一道极细微的气劲自腕间晶石迸发,无声无息撞上周文渊脉门。

刹那间,对方手腕青筋暴起,脉搏由原本的平稳迟滞突变为剧烈紊乱,似有千钧之力在其体内横冲直撞。

“啊——!”周文渊痛呼一声,扑倒在地,冷汗如雨浸透朝服,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

应竹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光不动如渊。

“你不是第一个被‘钟声’唤醒的人。”她俯身低语,声音几近呢喃,却清晰落入周文渊耳中,“但他们忘了告诉你——一旦被我听见心跳,你就再也藏不住恐惧。”

话音落,她直起身,面向御座:“陛下,此人通敌叛国,图谋以疫药为引,煽动民变,动摇社稷根基,罪无可赦。请旨将其革职下狱,抄没家产,严审同党。”

龙椅之上,年轻的帝王沉默片刻,终是一挥袖:“准奏。”

退朝钟响,百官鱼贯而出,脚步凌乱,无人敢再回头看一眼阶前匍匐的昔日重臣。

归墟殿内,炭火将熄。

应竹君独坐窗畔,手中那枚用于“听心”的晶石静静躺在掌心,表面原本蔓延的裂纹竟隐隐愈合了一线,泛着幽微紫光,如同活物呼吸。

可她的耳中嗡鸣更甚,像是千万只蜂蝶在颅骨内振翅,又似遥远钟声不断回荡,一声叠着一声,永无止境。

她闭目调息,试图压制识海翻涌的躁动。

原来谎言,是有声音的。

不止是心跳的节奏、血流的迟缓,还有那一丝藏在情绪底下的震颤——那是灵魂在扭曲真相时产生的微弱共鸣。

她能听见,是因为玲珑心窍赋予她的能力;但她也开始怀疑,是否正因为听得太多,那些不属于她的情绪、执念与疯狂,正在悄然渗入她的神魂。

深夜,万籁俱寂。

她再度盘膝而坐,玉佩贴于眉心,意念沉入玲珑心窍,欲借【观星台】推演秦九章最后的心跳轨迹。

只要锁定方位,便可切断北狄布下的香脉源头。

可就在灵识刚触及仙府入口的一瞬,眼前景象骤变。

梁上不知何时盘坐着一道模糊紫影——身形佝偻,面容隐在黑暗中,唯有一双眼睛亮得诡异,宛如深渊燃火。

影魇。

它低声笑了,笑声像是从地底爬出的锈铁摩擦:“你揭穿别人的谎……可敢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应竹君心头一震,猛然睁眼——喉头腥甜,一口鲜血喷出,殷红之中竟缠绕着细密金丝,落在裙裾上如蛛网蔓延。

“砰!”

归墟殿大门被一脚踹开。

封意羡披着夜风闯入,玄袍未整,腰间刀未归鞘。

他一眼看见她唇边血迹,瞳孔骤缩,几步抢上前扶住她肩头,目光扫过她手中玉佩——那温润玉石此刻竟渗出点点血珠,像是某种古老契约正在反噬主人的生命。

“你再用一次‘听心’,”他声音低哑,几乎是从齿缝挤出,“神魂就会开始吞噬你自己。”

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惜。

而在北境极寒冰窟深处,千里之外。

秦九章双膝跪于一座覆满霜花的水晶棺前,掌心割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棺盖刻纹上蜿蜒成符。

忽然,水晶匣内腾起一簇幽紫火焰,幻化出一张与应竹君七分相似的女子脸庞。

低柔女声响起,带着蛊惑般的笑意:

“……快了,姐姐,我就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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