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夜探王府，

夜色如墨，巷口的风卷着尘土掠过墙根。云倾凰贴着青砖疾行，脚步轻得像踩在薄冰上。她刚转过街角，便听见远处巡更梆子响了一声，短促而清晰。她立刻停步，缩身进一处凹陷的门洞里，屏住呼吸。

宁王府西侧那片飞檐已在视线之内，老槐树的枝干斜斜探出墙外，与上次查账册时一模一样。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月隐云中，正是潜入的好时机。她从袖底抽出一段软绳，铁钩咬住树干，借力一跃，身形腾空而起，落点精准地踩在墙头瓦片交接处，未发出半点声响。

墙内寂静，只有夜风穿过回廊的微响。她伏低身子，沿着屋脊边缘挪动，避开角楼巡视的目光。檐铃悬在梁下，随风轻晃，她盯着铃舌摆动的节奏，等它静止的瞬间，才贴着屋檐滑下，足尖点在书房后窗台，落地无声。

窗扇半启，缝隙里透出冷气。她侧耳听了一瞬，屋内无动静。手指轻轻推窗，木框未吱呀，显是有人早已松了机关。她皱眉，但未迟疑，翻身入室，落地即蹲身，背靠书案，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药盏搁在案角，碗底残留褐色汁液，旁边一只空碟子翻扣着。奏折散乱摊开，最上面那份写着“边镇”二字，笔迹凌乱，似仓促批阅。烛台倒了，灯芯熄灭多时，只余一截焦黑的蜡梗。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床榻。

夜宸渊躺在那里，被衾皱成一团，脸色泛青白，唇无血色。额角有细汗，顺着太阳穴滑下，在鬓边洇开一小片湿痕。他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一缕线。

云倾凰站在三尺之外，没再靠近。

她本以为自己是来确认什么的——看他是否真病了，还是装病设局？可此刻看着这张脸，那些算计全都被压了下去。她想起雁门关那场雪战，他左肩中箭，仍撑着剑站她身前，说：“退后，我还能挡。”那时他也是这般苍白，却睁着眼，目光锐利如刀。

现在他闭着眼，整个人沉在黑暗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她指尖动了下，想抬手探他额头温度，又硬生生收住。她是来查情的，不是来……看他的。

可脚却不听使唤。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半步，直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那道旧疤还在，从耳根划到下颌，颜色比从前淡了些。她记得那一箭，是替她挡的流矢。当时她没谢他，只说：“别死在这儿，碍事。”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太重了。

记忆不受控地涌上来。朝堂之上，太子亲卫围她，他端茶而来，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马车颠簸途中，她咳血，他递来一方素帕，上面绣着极淡的竹纹；还有那次她在破庙躲雨，他站在门外，说：“你不该一个人走这么远。”

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偏偏都在这一刻浮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他，眼神一点点软下去。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藏在胸口最暗的地方，连她自己都不愿去碰。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何来了。

不是为了查证病情真假，不是为了试探他是否有诈。

她是怕他死了。

怕他悄无声息地没了，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怕她又一次，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在眼前消失，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三年前雁门关外，她倒下时，没人回头。

她抬起手，终是碰了他额角。指尖触到一片潮湿温热，心跳猛地一顿。正要收回，却见他眼皮微颤，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僵住。

下一瞬，那双眼睛睁开了。

目光清亮，毫无病态，直直望进她眼里。

云倾凰脚步未退，也没动，只是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一般。她看见他瞳孔收缩，映出自己的影子——一个黑衣女子立于床边，一手还停留在他额前，指节微微发白。

屋里静得可怕。

风从窗外挤进来，掀起帐角一寸，吹得残烛灰烬飘起，又落下。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她不知他何时醒的，也不知他装睡多久。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瞬的柔软，全被他看去了。

她想冷笑，想转身就走，想说“我只是来看看你死没死”。

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眼睛一直没移开。

没有质问，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

只是看着她，像看穿了所有伪装，看到她强行压下的那一丝动摇。

她终于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冷。

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帐外风止，檐铃不动。

时间像是被拉长，又像是突然凝固。

他仍躺着，气息依旧微弱，可眼神清醒得吓人。

她站着，姿势未变，可方才那份悄然滋生的情绪，已被这双眼睛彻底照破。

屋内只剩彼此呼吸声，一轻一重，在寂静中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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