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颂莲31


颂莲拿着陈佐千的授权书和地契房契,又去了一趟悦来茶楼。林掌柜已经把东西出手了,换成了金条和大洋,装在两个小箱子里。

“莲丫头,这是三千两金条,这是两千现大洋。”林掌柜指着箱子,“船票也办好了,四张,用的化名。港口那边打点好了,十五号辰时三刻,直接上船,没人查。”

“谢谢林叔叔。”颂莲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这是给您的。”

林掌柜推回去:“不用。你父亲对我有恩,这是我该做的。”

颂莲没再推辞,收起银票:“林叔叔,等我们走了,您也离开京城吧。陈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林掌柜点点头,“我已经安排了,等送你们上船,我就回南方。”

“保重。”

“你也保重。”

从茶楼出来,颂莲没回陈府,而是去了城西小院。她把两个箱子藏好,又检查了一遍要带走的东西——换洗衣服,干粮,药品,还有几本书。都是她喜欢的诗集,轻,不占地方。

做完这些,她才回府。

府里一片死寂。下人们都躲着走,生怕惹祸上身。陈佐千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卓云还在禁足,但听说已经疯了,整天在屋里又哭又笑。

梅珊来找她,脸色苍白:“四妹妹,我……我害怕。”

“怕什么?”

“怕走不成。”梅珊声音发颤,“外面那么乱,要是被抓住了……”

“抓不住。”颂莲握住她的手,“三姐姐,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不走,留在这儿,也是死路一条。”

梅珊看着她,咬了咬牙:“好,我听你的。”

“十五号天不亮,你带着春杏,到城西小院来。记住,什么也别带,只带换洗衣服和值钱的东西。”

“我知道。”

送走梅珊,颂莲在屋里坐了很久。天渐渐黑了,她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

她在想陈佐千。那个买她的男人,现在大概正在书房里懊悔,懊悔不该娶那么多姨太太,懊悔不该贪心,懊悔不该得罪张“辫帅”。

夜里起了大风。风刮得窗纸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陈府上下早早熄了灯,黑漆漆一片,只有正房书房还亮着——陈佐千在里面,对着一堆账本发呆。

他老了。这些天的事,像一把钝刀子,把他这些年攒下的精气神都磨没了。铺子抵了,地抵了,明天连祖宅都要抵出去。五千两银子,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平日里围着他转的人,现在都躲得远远的。族亲们听说要借钱,一个个推三阻四。掌柜们听说铺子要抵,都找借口不来。连卓云——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女人,现在在屋里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只有颂莲,还在忙前忙后。这个他花了五百两银子买来的女学生,如今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穿着半旧的蓝布衫,低着头,怯生生的。他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穷人家女儿,没想到……

门响了。颂莲端着茶进来:“老爷,夜深了,歇着吧。”

陈佐千抬起头,看着她。烛光里,她的脸很平静,眼神很清亮,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颂莲,”他哑着嗓子问,“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颂莲把茶放在桌上:“老爷指的是什么?”

“所有。”陈佐千苦笑,“不该贪心,不该纳那么多妾,不该……不该买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颂莲听见了。她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困惑的神色:“老爷怎么这么说?”

“你本来可以嫁个好人家的。”陈佐千看着她,“读书人家的女儿,识文断字,长得也好。要不是家里出事,怎么会……”

怎么会给他做小?这话他没说完,但颂莲明白。

她垂下眼:“都是命。”

“是啊,都是命。”陈佐千叹气,“我的命,你的命,都逃不过。”

颂莲没接话。屋里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响。

过了一会儿,陈佐千又说:“明天交了钱,宅子也抵了。咱们……咱们以后怎么办?”

“老爷别想太多。”颂莲轻声说,“先过了这关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佐千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知道这是安慰话。青山?他的青山已经烧光了。

“你去歇着吧。”他摆摆手,“明天还要早起。”

“是。”

颂莲福了福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佐千还坐在那儿,佝偻着背,像一尊风干的雕像。

她关上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命?她才不信命。

回到西院,秋菊已经等着了。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

“太太,都准备好了。”秋菊小声说,“小莲那边也说好了,她愿意跟咱们走。行李都收拾好了,藏在后院柴房。”

“好。”颂莲点点头,“明儿天不亮就走。你和小莲先去城西小院等着,我和三太太随后就到。”

“太太,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方便。”颂莲打断她,“记住,路上小心,别让人看见。”

“知道了。”

秋菊退下后,颂莲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风还在刮,一阵紧似一阵。她睁着眼,听着风声,脑子里把明天的计划又过了一遍。

寅时三刻起床,先去正房,把陈佐千灌醉——酒里加了安神药,能让他一觉睡到晌午。然后去东院,带上梅珊和春杏,从后门出府。秋菊和小莲应该已经到了城西小院。汇合后,坐马车去码头。辰时三刻上船,开船。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可睡不着。脑子里像过戏一样,一幕一幕,都是这些日子的事——卓云的算计,梅珊的眼泪,雁儿的死,陈佐千的嘴脸……还有她自己的挣扎,从清高到狠辣,从单纯到算计。

她忽然想起父亲教她的一句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她笑了,在黑暗里,笑得凄凉。

她终究是染了。这淤泥太深,太脏,她想不染,就只能沉下去。所以她只能把自己也变成淤泥,才能浮上来。

可就算浮上来了,她还是原来的她吗?

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不再想了。现在想这些没用,活下去才有资格想。

迷迷糊糊睡到寅时,她醒了。天还黑着,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她坐起来,摸索着穿好衣服——是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挽成最简单的髻,用布包起来。看上去像个普通村妇。

然后她去了厨房,热了一壶酒,把准备好的药粉倒进去。药粉是林掌柜给的,说是西洋货,无色无味,喝了能睡六个时辰。

端着酒壶,她去了正房。

陈佐千还睡着,鼾声如雷。颂莲推醒他:“老爷,天快亮了,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陈佐千迷迷糊糊坐起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他呛得咳嗽起来。

“这酒……怎么这么烈?”

“是新开的陈酿。”颂莲又倒了一杯,“老爷再喝一杯,压压惊。”

陈佐千没怀疑,又喝了。两杯下肚,药劲上来了。他眼皮打架,嘟囔了一句“我睡会儿”,就倒下了。

颂莲给他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这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睡着了,倒像个普通的老人。

可她知道他不是。他是陈佐千,是买她的人,是把她关在这座宅院里的人。

她转身,出了正房。

天边泛起鱼肚白,风小了些。府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还没起。她快步走到东院,敲了敲门。

梅珊很快开了门,她和春杏都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小包袱,脸色苍白。

“四妹妹……”

“走。”颂莲打断她,“别出声。”

三人从后门出了府。后门没锁——是颂莲昨晚故意留的。门外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车夫是个老头,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去城西。”颂莲说。

马车动了,颠簸着往前跑。梅珊紧紧抓着颂莲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春杏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颂莲掀开车帘一角,看着渐渐远去的陈府。那座宅院在晨雾里显得灰蒙蒙的,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下帘子。

再也不回来了。

马车到了城西小院,秋菊和小莲已经在等着了。几人汇合,换上了准备好的衣服——都是男人的衣服,粗布短打,还戴了帽子。乍一看,像几个跑江湖的伙计。

“太太,”秋菊小声说,“都准备好了。马车在外面,直接去码头。”

“走。”

又是一路颠簸。天渐渐亮了,街上有了行人,但都行色匆匆。兵荒马乱的年月,没人注意这几个“男人”。

到了码头,人声鼎沸。挑夫,脚力,船工,还有拖家带口逃难的人,挤成一团。林掌柜已经在等着了,看见她们,迎上来:“这边。”

他领着几人穿过人群,上了一艘不大的货船。船看起来有些旧,但收拾得干净。船长姓陈,是个黑脸汉子,话不多,只点了点头。

“开船前别出来。”林掌柜交代,“等开了船,就安全了。”

“林叔叔,”颂莲看着他,“谢谢您。”

“别说这些。”林掌柜摆摆手,“船票在这儿,到了日本,有人接应。保重。”

“您也保重。”

林掌柜下了船。颂莲几人钻进船舱——是个小隔间,很窄,但还算干净。有床,有桌子,还有个小小的舷窗。

梅珊瘫坐在床上,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总算出来了。”

春杏和小莲也松了口气,只有秋菊还绷着,看着颂莲:“太太,咱们……真的安全了吗?”

“暂时安全了。”颂莲说,“等船开了,才算真安全。”

正说着,船动了。引擎嗡嗡响,船身缓缓离开码头。透过舷窗,能看到天津港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颂莲站在窗边,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陆地,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十九年,她在这片土地上长大,读书,做梦。后来家道中落,被卖到陈家,做了四姨太。再后来,预知未来,筹划复仇,直到今天,终于离开。

像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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