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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腊月廿三夜,京城起烽烟


腊月廿三,小年夜。

往年的北京城到了这日,早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家家户户扫尘、祭灶,街面上卖糖瓜、关东糖的小贩吆喝得震天响,孩子们举着新糊的灯笼满胡同乱窜,空气里都飘着股甜腻腻的年味儿。

可今年,不对劲。

虽也张了灯,那红灯笼却挂得有气无力;虽也摆了摊,可买卖双方都透着股心不在焉。

酉时刚过,街上行人就稀稀拉拉的,偶尔有巡逻的兵卒挎着刀走过,铠甲碰撞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前门外大栅栏的冯记杂货铺,掌柜冯老四早早上了门板,只留条缝往外瞅。

“掌柜的,”

伙计小顺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瞧见……好几拨生面孔,往苏州会馆那边去了。”

冯老四心头一跳。

苏州会馆,那是钱广进那帮江南商人在京城的窝。

“还有,”

小顺子喉结滚动。

“我晌午去粮店赊米,听掌柜的嘀咕,说五城兵马司那边今儿调防调得邪乎,好几个门都换了生脸孔的把总。”

冯老四不说话了,默默把门板又插紧一根闩。

这京城,要出大事。

苏州会馆,今夜却是灯火通明,笙歌沸天。

这会馆坐落在城东金鱼胡同,三进的大院子,青砖碧瓦,飞檐斗拱,平日里就是江南商贾聚会之所。

今夜更是被钱广进包了场,宴请“自己人”。

正厅里摆了八桌,坐着的都是江南商会的头面人物,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神色倨傲的官员——虽没穿官服,可那做派,一看就是久在官场的。

钱广进坐在主位,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直裰,胸前挂着个沉甸甸的金锁,手指上套着三枚硕大的翡翠扳指,灯光一照,绿得晃眼。

他满面红光,举着酒杯,声如洪钟:

“诸位!今夜之后,江南半壁,尽归我等!”

底下立刻一片附和:

“钱会长威武!”

“全赖会长运筹帷幄!”

“干了这杯,预祝大事可成!”

觥筹交错,狂笑阵阵。

坐在钱广进右手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一身低调的藏青直裰,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赵承业。

他今夜是以“私人身份”前来,可谁都知道,这位赵大人,就是商会朝中的靠山。

“赵大人,”

钱广进凑过去,给他斟满酒。

“子时一到,城里头一乱,您那边……”

赵承业拈须微笑,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钱会长放心。”

“五城兵马司有咱们的人,西华门、东华门的守将也打点好了。”

“一旦乱起,老夫便以‘平乱护驾’为名,率家丁并部分兵马入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届时,只需让陛下下一道‘诛奸臣、清君侧’的诏书——徐光启、陆松这些苏惟瑾余党,一个都跑不了。”

“朝局,自然就稳了。”

“诛奸臣、清君侧”

钱广进大喜:

“有赵大人这句话,钱某就放心了!”

“事成之后,江南三省的盐引、茶引,赵大人占三成!”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

有个姓孙的丝绸商喝高了,站起来手舞足蹈:

“要我说,早就该这么干了!苏惟瑾在的时候,这税那法,管得咱们喘不过气!”

“如今好了,等咱们掌了权,先把那劳什子《工坊条例》废了!”

“工人一天干六个时辰?做梦!以后就得干八个时辰,工钱还得减三成!”

“对!还有那专利法!”

另一个瓷器商接话。

“凭啥那些格物学堂的穷酸捣鼓出点东西,就能独占十几年?咱们仿了还得给钱?呸!”

“以后啊,看上什么就仿什么!”

“还有铁路!朝廷修的铁路,凭啥运费定那么死?”

又有人喊道。

“咱们接手了,运费翻一番!爱运不运!”

污言秽语,狂妄之言,充斥厅堂。

这些人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执掌权柄、富可敌国的景象,却忘了窗外夜色如墨,更忘了这京城,终究是大明的京城。

紫禁城,乾清宫。

这里的气氛,与苏州会馆的喧闹截然相反。

十八岁的皇帝朱常洛,没有穿龙袍,而是套了一身明光铠。

这铠甲是特制的,比寻常将领的轻便些,可穿在他尚未完全长成的身板上,依旧显得沉重。

他腰间佩着剑——是先帝嘉靖留下的天子剑,剑鞘上的金龙纹路在宫灯下泛着冷光。

少年皇帝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窝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来焦虑失眠的痕迹。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灼人。

“陆指挥使,”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陆松,声音绷得紧紧的。

“朕要亲自去安定门。朕要亲眼看看,那些国贼是如何伏诛的。”

陆松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闻言躬身:

“陛下,忠武王有令。”

“今夜,请您务必坐镇宫中。”

“又是师父的命令!”

朱常洛忽然提高音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师父师父!他人在琉球,怎么知道京城现在什么样?朕是皇帝!朕不能躲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乱臣贼子祸乱京师!”

他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朕记得师父教过,为君者,当有担当。”

“如今贼人就在眼前,朕若退缩,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天下百姓?”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旁边的几个老太监听得眼眶发热。

陆松却依旧低着头,声音平静却坚定:

“陛下,正因您是万金之躯,才不能轻涉险地。”

“忠武王布局数月,一切皆有安排。陛下若贸然出宫,万一有失,反倒打乱了全盘计划。”

“可……”

“陛下,”

陆松抬起头,目光如炬。

“您可还记得,忠武王留给您的最后那八个字?”

朱常洛一怔。

那八个字,是腊月初随密信一起送来的,他每晚都要看一遍:

“忍至腊月,为师归来。”

“忍……”

少年皇帝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松开了剑柄,颓然坐回龙椅。

“朕……知道了。”

陆松暗松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

殿外夜空,三道火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冲天而起!

红!白!蓝!

三色信号火箭,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宛如三朵诡异的妖花,照亮了半个北京城。

时间,正好是子时正刻。

几乎在信号火箭炸响的同时,京城四门,骤变突生!

安定门外,原本该由“自己人”把守的城门楼子上,突然火把通明!

原本喝得醉醺醺的守将“赵德彪”,此刻眼神清明如刀,一把扯掉身上的商会贿赂的银票,厉声吼道:

“关门!落闩!弓弩手上墙!”

瓮城内外,埋伏已久的虎贲营精锐从藏身处蜂拥而出,刀出鞘,箭上弦,瞬间控制了整座城门。

几乎同一时间,西直门、东直门、朝阳门……另外六门同时易手!

那些收了商会银子、答应“行方便”的守将,要么被当场拿下,要么在睡梦中就被亲兵捆成了粽子。

周铁柱一身黑甲,站在德胜门的门楼上,望着城内零星开始燃起的火光,冷笑:

“还真敢放火?找死!”

他举起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城中各处早已待命的锦衣卫、顺天府衙役、乃至换上便装的京营士兵,如猎豹般扑出。

那些按照计划在街上纵火、抢劫制造混乱的“商会护院”,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按倒在地。

火刚烧起来就被扑灭,抢劫的还没摸到财物就被锁拿。

所谓“混乱”,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

但真正的杀招,在东华门。

赵承业果然“守信”。

信号火箭升起后不到半炷香,他就带着三百多家丁、五百多被他“说服”的五城兵马司兵卒,浩浩荡荡开到东华门外。

“开门!”

赵承业骑在马上,官威十足。

“本官接到急报,城中有乱党作祟,恐危及宫禁!特率兵护驾!速开宫门!”

宫墙上,值守的侍卫似乎有些慌乱,探头看了看,喊道:

“赵大人,可有旨意?”

“事急从权!”

赵承业厉喝。

“若宫中有失,尔等担待得起吗?开门!”

宫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赵承业心中狂喜,一夹马腹就要往里冲。

可就在这时,门内突然响起一声暴喝:

“赵承业!你好大的胆子!”

火把瞬间亮如白昼。

陆松一身飞鱼服,按刀而立,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锦衣卫,弓弩齐指。

更让人心惊的是,锦衣卫队伍中,让开一条路,走出一人——

正是本该在宫中“坐镇”的皇帝,朱常洛!

少年皇帝没穿铠甲,只着一身明黄常服,可那眼神中的怒火,比任何铠甲都更具威慑。

“赵承业,”

朱常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尔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勾结奸商,私蓄甲兵,假借平乱之名,意图逼宫犯驾——你,可知罪?”

赵承业如遭雷击,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身后的家丁和兵卒更是哗然——说好的“护驾平乱”呢?怎么变成“逼宫犯驾”了?

“陛、陛下……”

赵承业舌头打结。

“臣、臣是听闻城中生乱,担心陛下安危……”

“城中生乱?”

朱常洛冷笑,抬手一指。

“你指的是那些刚放火就被扑灭、刚抢劫就被擒拿的‘乱党’?赵承业,你真当朕是三尺孩童,任你欺瞒吗?”

他猛地提高声音:

“拿下!”

锦衣卫一拥而上。

赵承业身边几个死忠心腹还想反抗,可哪里是锦衣卫的对手?

不过片刻,赵承业被拖下马,捆得结结实实。

他带来的那几百人,眼见主官被擒,皇帝亲临,早没了斗志,纷纷跪地请罪。

东华门外,尘埃落定。

但此刻的苏州会馆,却还沉浸在美梦中。

钱广进已经喝得半醉,正搂着个歌姬,嚷嚷着等会儿要去“看看皇宫长什么样”。

其他商人也是丑态百出,有的在划拳,有的在吹嘘日后要娶几房小妾。

忽然,会馆大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冷风灌入,吹得烛火乱摇。

周铁柱一身寒气,提着还在滴血的钢刀,大步走进来。

他身后,是数十名虎贲营精锐,刀甲鲜明,杀气腾腾。

满堂喧哗,戛然而止。

歌姬的尖叫声、酒杯摔碎声、椅子倒地声响成一片。

钱广进醉眼朦胧,还没看清来人,便骂道:

“哪个不长眼的……呃……”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了周铁柱,更看见了周铁柱身后,被两名军士像死狗一样拖进来的人——正是他寄予厚望的赵承业,赵大人。

“钱会长,”

周铁柱走到主桌前,一脚踹翻桌子,杯盘狼藉。

“小年夜的酒,好喝吗?”

钱广进腿一软,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你、你们……”

他语无伦次。

“赵大人……私兵……若望先生……”

“若望?”

周铁柱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你说那个红毛鬼?放心,他跑不了。至于你的五千私兵……”

他俯身,凑到钱广进耳边,轻声说:

“现在,应该正在太湖里喂鱼呢。”

钱广进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周铁柱直起身,环视满堂面如土色的商贾,厉声道:

“全部拿下!押送诏狱!抄没家产,等候发落!”

虎贲营军士如虎入羊群,顷刻间将所有人捆了个结实。

腊月廿三,小年夜。

京城的烽烟,燃得快,灭得也快。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周铁柱押着钱广进等人走出苏州会馆时,夜空中异变再生!

东南方向,泰山所在的天际,突然迸发出万丈金光!

那金光凝聚不散,隐约化作一只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金色雀影,雀首高昂,正对紫微星!

几乎同时,已经昏迷被抬上囚车的钱广进,猛然睁眼——眼中竟是一片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

他用一种完全不属于他自己的、古老而诡异的声音,嘶声笑道:

“时辰……到了……”

“金雀归巢……”

“圣皇……苏醒!”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轰然自燃,化作一团金色火焰,瞬间将囚车烧成灰烬,火焰却凝而不散,反而冲天而起,与天际的金雀光影遥相呼应!

陆松骇然望向泰山方向,猛然想起苏惟瑾密信中的最后一句话:

“泰山之巅,一切终了。”

而此刻的泰山玉皇顶,那具端坐龙椅、面色如生却双目紧闭的“嘉靖帝尸身”,金色的眼皮,正在缓缓颤动。

第一缕晨曦,即将刺破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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