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跨省抢粮!这片芦苇荡,姓顾了!
夜风像把带着锈的钝锯,在解放牌卡车的挡风玻璃上拉扯。
车轮碾过省界那块界碑时,颠簸了一下。
二癞子把着方向盘,眼皮子底下挂着两团青黑,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屁股,那是用来提神的。
“川哥,过了界碑就是临省的地界了。”
二癞子吐掉烟屁股,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搅得有些碎。
“听说这边的民风比咱们那儿还彪,尤其是那个国营苇场,那是块硬骨头。咱们就带两万块钱,能把货盘下来?”
顾南川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抿了一口浓茶。
茶水苦涩,正好压一压胃里的翻腾。
“硬骨头才好啃,软肉早被狗叼走了。”
顾南川拧紧壶盖,目光盯着车灯劈开的那条惨白土路。
“严老算过账,咱们现在的库存,连半个月都撑不住。大青山那五百亩地还没长成,这临省的芦苇荡,就是咱们的救命粮。”
“不管这骨头多硬,为了那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哪怕是把牙崩了,也得给老子啃下来。”
车子一路向东,路况越来越差。
两边的景色从低矮的丘陵变成了大片大片黑压压的湿地。
风吹过,芦苇荡发出如同海浪般的哗哗声,在这漆黑的夜里,听着有些渗人。
凌晨三点。
卡车终于停在了一扇用原木钉成的大门前。
大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子——【红星国营苇场】。
门口没有灯,只有一堆快要燃尽的篝火,旁边蹲着两条半人高的大狼狗。
车灯一照,那两条狗猛地窜起来,扯着铁链子狂吠,凶光毕露。
“汪!汪汪!”
紧接着,门房里钻出来三个披着羊皮袄的汉子。
手里拎着的不是警棍,而是那种打猎用的双管猎枪。
“干啥的!熄火!下车!”
领头的汉子一脸络腮胡子,枪口虽然没抬起来,但手指头却搭在扳机护圈上。
这架势,比安平县的路政可凶多了。
二癞子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去摸座底下的扳手。
“别动家伙。”
顾南川按住二癞子的手,声音沉稳。
“这是人家的地盘,动粗是找死。拿钱,拿烟。”
顾南川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皮鞋踩在湿软的泥地上,陷下去半寸。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恶意,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包“中华”,隔着几米远抛了过去。
“兄弟,别误会。路过的,想找咱们场长谈笔买卖。”
络腮胡子接住烟,看了一眼牌子,脸色稍微缓和了点,但枪还是没放下。
“大半夜的谈买卖?我看你是来偷苇子的吧?”
络腮胡子啐了一口唾沫。
“最近这片不太平,偷苇子的贼多。赶紧滚蛋!不然老子手里的家伙不认人!”
“我是安平县南意工艺厂的厂长,顾南川。”
顾南川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借着车灯的光,让他看清自己那身不俗的皮夹克。
“我是带着两万块现金来的。”
“两万块?”
这三个字,比什么介绍信都好使。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顾南川几眼。
这年头,敢揣着两万块巨款跑夜路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真本事的狠人。
“等着。”
络腮胡子把枪背在身后,转身对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
那人飞快地跑进了场区深处。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人跑了回来,大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把车开进来!场长在办公室。”
顾南川重新上车,指挥二癞子把车开了进去。
这苇场大得吓人,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干芦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草香。
办公室是一间低矮的红砖房,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袖管空荡荡的,是个独臂。
他正在擦拭一把驳壳枪。
“你就是那个要在我们这儿撒钱的顾厂长?”
独臂男人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眼神。
“我是苇场场长,赵刚。听说你有两万块?拿出来我看看。”
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亮底牌。
顾南川喜欢这种痛快人。
他冲二癞子点了点头。
二癞子把那个沉甸甸的黑皮包放在桌上,“刺啦”一声拉开拉链。
两万块大团结,扎得整整齐齐,像两块砖头。
赵刚看了一眼钱,没动声色,继续擦着枪。
“钱不少。但这苇子,我不能卖给你。”
“为什么?”
顾南川眉头微皱。
有钱不赚?
这不符合逻辑。
“因为这是国家的苇子。”
赵刚把枪往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们是国营场,每一根芦苇都有计划,都要送到造纸厂去。私自卖给你,那就是倒卖国家资产,是要坐牢的。”
“你走吧。看在你大老远送钱的份上,我不难为你。”
二癞子一听急了:“哎我说你这人……”
顾南川拦住二癞子。
他看着赵刚,突然笑了。
“赵场长,如果是计划内的苇子,我肯定不敢动。”
顾南川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堆得像山一样、有些已经开始发黑腐烂的芦苇堆。
“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些堆在露天坝子里的,应该是去年的陈苇子吧?”
“造纸厂收货标准严,这种陈货纤维脆,打浆率低,他们不要。”
“如果我不来,这些苇子唯一的下场,就是烂在地里,或者一把火烧了当肥料。”
顾南川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刚。
“烧了那是浪费,卖给我那是创收。”
“赵场长,您是老兵,应该最见不得东西被糟蹋。”
“我买这些‘废料’,回去做工艺品,出口换外汇。这是变废为宝,是给国家做贡献。”
顾南川从包里掏出那张省外贸局的批文,压在那堆钱上。
“这是省里的尚方宝剑。咱们这叫‘跨省协作,盘活资产’。”
“这钱,不进您个人腰包,进场里的账。哪怕是给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修修这漏风的房顶,也比烂在地里强吧?”
赵刚的独臂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那堆确实卖不出去的陈苇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两万块钱,还有那张红头文件。
苇场确实穷。
这帮老兄弟跟着他守在这苦寒之地,一年到头连顿肉都吃不上几回。
“你确定……这手续能走通?”
赵刚的声音松动了。
“能。”
顾南川斩钉截铁。
“合同我带来了,写得清清楚楚:收购‘处理品’及‘等外品’。”
“只要这章一盖,这就是合法的物资调拨。”
赵刚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他猛地把驳壳枪收进抽屉,用剩下那只手抓起桌上的公章。
“干了!”
“顾厂长,你是个明白人。”
“这两万块,我收了。外面的陈苇子,随你拉!”
“不过,我有个条件。”
赵刚盯着顾南川。
“我这儿还有几十个退伍回来的残疾兄弟,日子过得紧巴。你们厂要是还要人……”
“要!”
顾南川没等他说完,直接答应。
“只要手还能动,哪怕是坐轮椅,我也要!”
“编不了大件,可以编小件;干不了细活,可以看大门。”
“南意厂的大门,永远给老兵留着。”
赵刚眼圈红了。
他重重地在合同上盖下了大印。
“兄弟,这苇子,你拉走!”
“二癞子!装车!”
顾南川一把抓起合同,转身冲出门外。
“今晚不睡了!把车斗给我装满!哪怕是车顶上也给我绑上!”
“这片芦苇荡,从今天起,姓顾了!”
发动机再次轰鸣。
这一夜,南意厂的这辆解放卡车,就像是一只贪婪的巨兽,吞噬着这片湿地里被遗忘的财富。
而顾南川站在车顶上,迎着凛冽的夜风,看着那一捆捆被装上车的芦苇。
原料危机,解了。
但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这片芦苇荡,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既然这“废料”都能变宝,那其他地方呢?
这天底下,还有多少被埋没的“金子”,等着他去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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