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暮色沉谁人动心机 灯下会双双诉衷肠
让这条路,长些,再长些,才足以完成他的夙愿,结束心底执念。
秦文正‘没有机会去行差踏错半步,也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来玷污他本该完美无缺的人生。
十年前,师夫所言,万毒谷之毒,七分生在谷中,地下室饲毒一分,后院制毒一分,秦文正想,现在他知道那最后一分是什么了,便是人心之毒,也是万毒谷的至毒所在,历数一路经过,莫过于人心最恶,周围不乏见利忘义、趋炎附势之辈,现在,他终于达到了百毒不侵的所在。
世间无绝对,那么,师娘,也真的百毒不侵么?秦文正熟知各类毒物中毒症状,他将几种不明显的慢毒每日细细经管,他之前在茶水饭食内悄无声息地加了一些毒,因他长期侍毒,逐渐耐受,故而与师娘师夫同食同宿也无差池,那毒并不会吃死人,他足够谨慎,连体弱多病的吕七服下都没有什么反应,师娘师夫自然毫无察觉,至于是否真的有用,未经验证,他也不敢妄下定论,只能寄望于慢毒,会在无形之中侵蚀掉他们本就污浊的躯体和残破灵魂,亏空他们的内力,麻痹他们的经脉,师娘师夫异于常人,平时运功无妨,只有在长时间打斗中,消耗体力后,才会显现。
檐角灯笼点起来时,柔暖的光给少年的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温和,秦文正又恢复了那低眉浅笑的模样。
十七岁。当天,师娘允许秦文正煮了一只姜水红糖鸡蛋,秦文正也不吃独食,切开来四瓣分给众人,秦文正吃姜,吕七喝红糖水,楚云吃蛋白,立青吃蛋黄,楚云几人借了光,也知道是他的日子,对他态度都很不错,师哥长师哥短,起了哄正围住嘘寒问暖,独独范八爷看不过,廊下站定,哼了一声,说:“过生日,过什么生日,一个奴才,你也配,呸,怎么不过死日?”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敢回话,屋里鸦雀无声,秦文正心口像噎了一块棉花,堵得慌,低头道:“师夫,人总是会死的,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别,死亡不足畏惧,也不在一时,眼下应当珍惜活着的日子。”
“哟~那你从今往后都过死日,今天就过,也不必过两次了,本官才佩服呢。”范八爷见秦文正只是顺着眼,愈发肆意骂的顺口,“爷若有半句错,自然给你磕头请罪。”
他只顾盛气凌人,不防背后给人窝心一脚狠踹了个跟头,范八爷好容易爬起来正要骂,回头见了来人,自先怯了胆神心气,口中讨饶,只顾赔笑。
“王夫患有秽语症吗,嘴上生疮的晦气东西,一大早的在这发癫,丢人败兴,也不避讳,不说军法处置,旁人见了,岂不说本官御下不严,今日断饶你不得。”谢七小姐一身官袍,冷如冰霜,捋了捋发丝,“我说你们几个愣着干嘛,左右还不与我拿下,听候发落。”
眼见范八爷纸糊也似塌了架子,白衣侍卫们左右来挟他。
“起开,我自个儿能走。”范八爷挺不愿意,“还用人架,去去去,哼。”
“副将。”谢七小姐道,“王夫犯错,拖去僻静地方,与我掌他的嘴,休扰了本官兴致。”
“是,大人。”副将领命而去。众人齐唤师娘。“师哥这人在后院关了数年,疯疯癫癫向来有病,自小没妈见不得这个,咱们休作理会。
好孩子,我知你受了委屈,我儿要成大事,却不与他置气。”谢七小姐免了他们礼,扶起秦文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师娘,”秦文正低眉道,“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生日。”
“你能这样想,很好。今儿是我儿的正日子,看看师娘给你送了甚么。”接过盒子看时,细布垫着,是一枚纯金耳钉,秦文正连道不敢,忙跪下谢恩,谢七小姐笑道:“真金不畏火炼,独此一份,这可是连你师妹也没有的。”一面催他戴上试试,一时去了茶梗草棒,大家都抚掌喝道,却好似合着耳垂打造。端的是君子如玉,挺拔如竹,更添出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
这是一枚带有灵力的耳钉,师娘教给他如何通过调整耳堵松紧,来调配助听效果和收录音功能。
这厢,秦文正在灯下练习琴曲,心思却飘远了,斟酌练习微笑的角度,和对楚云的陈述:“楚云,我答应。”
他的曼珠沙华,快要开了,秦文正将她搬进房内,每日以血饲之,悉心照料。
两天前,午饭时秦文正习惯性的将肉夹到楚云碗里。
楚云夹起一筷子,凝视良久,并不吃,对他说:“秦文正你看这块肉,像不像腰子。”
“像。”秦文正此时还没明白过来楚云打的什么主意。
“秦文正,那,我想把我的名字文你的腰上,好不好吗?”楚云往前探了探身,道。
“什么?”秦文正愣住。
“腰,”楚云咬字说,“怎么了,不敢啊?”她盯着秦文正眯了眯眼睛,笑了,露出了一颗虎牙。秦文正全神贯注盯着她的唇,惊得当场一口茶喷出来,当即表示他需要缓缓再说。
楚云哼了一声就走了。秦文正使劲摇了摇头,继续练习琴曲《凤求凰》,他偏爱这首歌,低声吟唱,一时面红耳热,道是:“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他的心绪正随着玲珑缥缈的泛音飘向远方,泛起层层涟漪。
“秦文正。”楚云半夜来颇有节奏的敲他的门,“谢,必,安。”
“楚云,你怎么穿着睡衣浴袍就跑出来了?”秦文正大吃一惊,慌忙去开门。
“我想你啦。”楚云笑了,说,“不欢迎啊,那我走。”
“你疯了,直呼师娘大名,这么大摇大摆,也不避讳,让师父师娘撞见不是顽的。”秦文正一把将她拉进屋里。
“师父师娘不在。”楚云兴高采烈,不以为然,“我刚从那边过来,看过了。怎么不点灯啊,怪黑的。”
“立青又没在,蜡烛点不起,油灯熏眼睛。”秦文正说,“再说月例膏烛量也不多,上次为了备考,我连着三个月都没吃过油了。”
“徽位能看清吗?”楚云说。
“都在心里,月光也够了。”秦文正说,“你怕黑,我去点上。”
“不用了。”楚云按住了他,撇了撇嘴角,“咱们说说话。”
“对了,你身上好点了吗?”秦文正关切道,“还有哪不舒服?”
“已经好啦。”楚云说,“方才是什么曲子啊,唱出来怪好听的。”
“啊,是,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秦文正的唇角勾起来,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
“对不起,扰了你月下抚琴,是弹给我的吗?”楚云说,见秦文正点头不语,便说,“我已经来啦,把你方才的曲子弹完吧。”
“好。”秦文正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抚琴又道:“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使我沦亡---”琴音未散,楚云捂住了他的眼睛,凉冰冰的,拉着他起身。
“秦哥哥,你说我们俩会是甚么?”说着,楚云猛一把将浴袍掀开。惊得少年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噎住,表情管理失败,连忙张开双臂挡住她:“不要瞎说。”
楚云‘噗呲’大笑起来:“里面还有一件抹胸和亵裤呢,秦文正,你睁开眼睛瞧瞧,我好不好看。”少女带着刚出浴的清香和柔软扑进他怀里,少年笑了,动作僵硬,说:“好看的。”
“楚云,那个,我答应你把名字写在我的腰上。”月色无光,被一片云遮蔽,秦文正点上灯。
“是吗,需要犹豫这么久吗,”楚云歪头撇嘴,垫脚伏近,贴耳道,“我已经改主意了,我想把我的名字文你腰子上,秦文正。好不好吗。”楚云步步贴近,少年喉结滚动,下意识屏息后退,楚云指尖将他一推,少年自然坐下,心口是小鹿乱撞,眼睛不知该看哪,指尖抓紧了铺盖,“秦文正,害怕不?”女孩带着湿漉漉的温热气息扑在他耳边,前勾后翘的眼尾比凤目更透着不加掩饰的机灵大胆和阴冷淡漠,墨色眼眸透出一缕狐狸般的狡黠,一绺打湿的发丝贴着玉颈直勾下锁骨去,光洁白皙的肌肤上凝结着水珠,冰凉的指尖尚有水气浸泡的痕迹,覆上他的面颊,秦文正浑身僵硬起来,忽冷忽热,打个激灵,道:“害怕......”他是真害怕楚云趁机嘎他腰子。
树影摇曳,忽闻外面水声扑腾。“是谁啊?”楚云吃了一惊。“是师娘养的鱼儿。”秦文正推开窗户,月色下,水光泛出冷冽的蓝色,谢七小姐常常站在院子里,往鱼缸里洒一些饵料,或是在院子里观鱼。二人看着那些生灵或自由自在的游动,或停下入眠。“你说那些鱼,知道自己是被圈养在琉璃缸中的么?”楚云怔怔地说。
“你说,鱼,会意识到自己是鱼吗?”秦文正说,“我们和鱼的处境,又有什么区别呢?”
楚云爬上榻去,睁大眼睛,如同狐一般,对他说:“把灯靠近些,看看我---”二人对面坐着,冷暖光交错鲜明地映在她的脸上,正如腐朽与新生一般矛盾,也在这矛盾中,从她眼底透出一股云水一般绵绵不绝的悲戚与痛苦,化作眼泪,流到了脸上,道,“院墙太高,墓道太长,这灯烛太昏,也太冷,照不亮这空空四壁,也照不透,这漫漫长夜。这是你们男子,所体会不到的,说这些,是因为,我不想,永远被,困在这,出不去,”顿了顿,说:“七哥,我怕黑。”
她的声音渐渐交织为一种悲愤,勾住他的佩带,一扯。
秦文正接过灯盏,眸色深沉,道声愧为男子:“我虽无法感同身受,可你尽管跑出来,楚云,这一次,我带你走。”骨节分明而白皙修长的手掐灭了那昏暗不明的灯,他的眸子亮闪闪的,“残灯是照不透夜色的,可油尽灯枯,亦是强弩之末,夜色已经太浓,你心里的仇冤,我背负的重担,那就砸碎铁锁链,翻身向前,背水一战,不再为奴,长路虽远,行则必至,黎明前最黑,别怕,天就要亮了。”
“我冷,”楚云气息微微颤抖,深吸了一口气,说,“暖暖我。”两手忽地向他腰间胁下一挟,秦文正登时气息一滞,这动作和范八爷的如出一辙,却借势翻身压过,这一次,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了,他轻轻吻了挂在她颊上即将滑落的一滴泪,带着体温,咸咸的,像盐。
窗下的曼珠沙华,悄无声息落尽了最后一片叶,花苞半含羞绽开了属于她的娇美容颜,给室内增添了一抹魅惑温柔的气息。
“靠近些,别拉帘子,黑呢,”楚云颤抖地抓住他的手,道,“我,怕......”
“别怕,”秦文正深吸了一口气,“天就要亮了。”耳鬓厮磨,气氛柔暖,二人滚作一团,从这时候,少年少女才真正实现了,器物与人、人与器物的交融,器灵从悲愤中生长出希望的火种,他们的人生亦将变得鲜活明亮,“轻点,七哥。”楚云掩口轻笑,二人正欲更进一步。忽传警报,秦文正胸前的灵蛇纹身滚烫起来,将二人结结实实烫了一下。老不死的,偏这时候,叫你坏我的好事......秦文正翻了个白眼,一只手狠狠扯住床角上的帷幔,坐起来拉过半落肩头的里衣,腹诽道。
“楚云,师娘师父有危险,走。”秦文正先给她裹好衣裳,抓起外披就跑。与此同时,隔壁姐弟二人正在聊天。
“姐,让我再留一会儿吗,”阿弟撒痴撒娇,“我就想跟你呆一块。”
“可我要睡了。”精神不济的吕七神经质地绞着发尾说。阿弟还在撒娇,忽然嗷一嗓子,挣蹦起来,也被手腕上的纹身结结实实烫了一下。
“怎么了?”吕七吓了一跳,连忙拉过细看,冰冷的手指覆上他的腕。
“不妨事,师父师娘有危险,我先走了,”阿弟说,“姐,你身子没好全,留下看家,我去看看。”
“早去早回。”吕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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