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浮生记 (十八)
一旁作壁上观的纪亲王戚澄和阁老苏延年,见状也不由得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从前在朝堂上以耿直敢言、甚至有些迂阔固执闻名的张子正,如今在皇后娘娘手下“磋磨”了几年,竟也变得如此“审时度势”、“圆滑机变”了?
当真是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而御案之后,戚承晏看着张辙这副积极模样,眉头又习惯性地微微一蹙,只觉得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瞧着似乎比平日里更沟壑纵横、更“碍眼”了几分。
但他并未发作,只是强压下心头那丝细微的不耐,抬手,从御案上堆积的奏章中,精准地抽出了那本写着“吏部谨呈”的折子,默默地递给了身旁的沈明禾。
沈明禾接过,对他微微一笑,低声道了句“多谢陛下”,随即又凑近些,低声安抚道:“陛下再忍忍,臣妾会快些。”
戚承晏闻言,那紧抿的唇角向上弯了弯,竟也学着她平日的样子,颇为“乖巧”点了点头,从喉间溢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好。”
这般“乖巧”点头、低声说“好”的一幕,自然一丝不落地落在了正抬眼偷觑御座上动静的张辙眼中。
张辙:“……”
他只觉得眼皮狠狠一跳,眼睛都有点疼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更浓了。
这、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孕在身、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是陛下呢!
可张辙能有什么办法?形势比人强,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只能赶紧抓紧时间,清了清嗓子,对着已翻开吏部折子的沈明禾,开始禀报:
“启禀皇后娘娘,大计,乃三年一度考核外官政绩品行、决定升迁黜陟之要政,关乎吏治清浊,朝廷根本,向来为陛下与朝野所重。”
“去岁因北境战事、陛下御驾亲征等故,大计推迟至今年开春。吏部已于去岁冬便着手准备,汇总各地、各部官员历年考绩、风评、事功。”
“今岁臣与吏部同僚商议,拟遵循旧制,以‘四格八法’为准绳,然鉴于近年来新政推行,盐政、河工、赋役等事务繁杂,需得实务干员。”
“故此番大计,除却常规的‘守、政、才、年’四格考评外,拟格外加重对官员于新政相关职任上之实绩考察,尤其是那些勇于任事、通晓实务、于革新中有所建树者,当酌情优叙。”
“至于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力不及等‘八法’所涉官员,则需从严核察,务求公正,以肃官箴,以儆效尤……”
接下来,戚承晏耳畔纷扰不休,时而充斥着张辙、杜衡一干人的聒噪嘈杂,时而又落进明禾清宁柔和的问话声里。
终于,在约莫半个时辰后,当最后一位禀事的纪亲王收声,沈明禾给出了“准依所奏,着宗人府会同礼部细化章程再报”的答复后,戚承晏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已经彻底到达了极限。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行了。今日就议到此。都退下。”
阶下众人闻言,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耽搁?
几乎是戚承晏话音落下的瞬间,便齐刷刷躬身行礼:“臣等告退!”
然后迅捷转身,“蹿”出了乾元殿正殿的大门。
一直侍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的王全,见状,也极有眼色地,对着殿内剩余的宫人内侍使了个眼色,一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掩上了殿门。
门扇刚一合拢,戚承晏当即长臂舒展,不等身侧刚放下折子、正要开口的沈明禾反应,便将她牢牢揽入怀中。
他将疲惫的头颅深深埋进她浸着清雅香气的颈间,温热呼吸簌簌落在细腻肌肤之上,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尽数将她包裹。
“总算都滚了……”戚承晏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间传来,带着鼻音,还有一丝未散的郁气。
“一群……聒噪迂腐的榆木疙瘩,脑子里装的不是浆糊就是陈年旧账,掰开了揉碎了说都点不透,看着就让人……心烦!”
“……张辙那老匹夫,说话跟牛叫似的,还偏偏要扯着嗓子,听得朕脑仁疼……杜蘅报的那些数字,啰嗦又无趣,朕看他是越老越糊涂,账目都理不清了。”
“苏延年就会和稀泥……李适之更是个棒槌……还有纪王叔,一把年纪了还管小辈读书,闲的……”
“一个个的嗡嗡嗡嗡,吵得朕脑仁疼,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简直是、是一群披着官袍的聒噪乌鸦!”
他低声絮絮埋怨,言辞直白又带着几分偏执锐利,全然不似朝堂之上惜字慎言、威仪慑人的帝王模样。
而沈明禾先是一愣,随即心中微软,又有些好笑。
从前的戚承晏,一向是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便是心中再如何不悦,面上也总是平静无波,最多眼神冷些。
如今嘛,倒是“喜怒形于色”了,只是这“形于色”的方式,颇为……别致。
她轻轻抬手,回抱住他宽阔的脊背,像安抚炸毛的大型猛兽般,一下一下地拍了拍:“好了好了,陛下不气。陛下既觉得他们聒噪,那便不与他们一般见识。”
她微微顿住,自他怀中稍稍退开,抬眸细细端详戚承晏的模样。
面色依旧泛着病态苍白,眉宇被深重倦意紧锁,眼下淤青格外清晰。
沈明禾心底怜惜翻涌,指尖轻柔抚过他紧蹙的眉心,声线裹挟着满心担忧:“这几日……也没细问陛下。陛下身子……究竟如何了?那日刘景所言……”
戚承晏听闻此言,神色微不可察的一僵,略显不自在地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
如何?那日刘景口中轻飘飘的孕反不适,亲身感受起来,远比听闻要难熬百倍。
连日来他厌闻荤腥,避不得半点油腻,三餐进食形同煎熬;入夜辗转难安,白日心绪浮躁难平,无端便心生戾气,就连镜中强撑威仪的自己,都觉厌烦不堪。
若不是她及时出现,稳住了局面……
但这些,他如何能细细对她言说?难道要告诉她,自己一个男子,真如刘景所言也“害喜”了,还吐了?这简直……
他抿了抿唇,避重就轻道:“好些了。只是……仍有些食欲不振,夜间睡得浅些。汤药……尚可。”
他不想她再多担心,便转了话题,目光落在她已微微显怀的小腹上,眼底情愫翻涌,满含疼惜,更萦绕着一份奇异真切的感同身受。
沈明禾看着戚承脸上闪过的那丝不自然,她隐约觉得,好像就是从自己孕吐的症状逐渐消失、胃口好转开始,他的“不适”就明显起来了。
难道真如刘景所言,是“心因交感”?他替她……承受了?
心底悄然漫开一缕酸涩与愧意,她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陛下,是我……”
“明禾。”戚承晏轻声截断她欲落出口的致歉,反手稳稳扣住她的手。
他抬眸深凝着她眼底浅浅流露的愧意,心头微涩,反倒愈发温软。
他敛去散漫,神色端正,“对此事,朕心中……唯有庆幸。”
“若非亲身经历这一遭,朕或许永远无法真切体会,女子怀胎十月,是何等艰辛不易。呕吐、厌食、倦怠、心绪起伏……这些苦楚,如今朕算是尝到了些许滋味。”
“若此刻承受这些的是你,朕只怕……心中会更难受百倍。所以,朕很庆幸,如今难受的是朕,而非你。”
“你如今身子无碍,胃口渐开,并非是因为朕替你承受了这些。而是你自身底子好,调养得当,加之……”
戚承缓缓松开相握的手,抬手时动作温柔克制,满心皆是珍重,指尖轻轻覆上沈明禾微显的小腹。
这一处是二人血脉相融的牵绊,是此番无端苦楚的由来,却更是彼此心底最深的期许与欢喜。
“是这孩子知道心疼娘亲,乖巧,不闹腾。若非如此,等他日后出来,朕定要好好‘教训’他。”
他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终于将沈明禾眼中蓄积的泪意逼退,化作一声破涕为笑的轻嗤。
沈明禾看着他,眼中水光未退,却漾开层层暖融融的笑意,她忽然想起了前些时日,母亲裴沅进宫探望时,母女二人屏退左右,说的那些体己话。
那日她们谈了许久,母亲说了许多从未对她提及的旧事。
比如当年母亲初初有孕时,父亲沈知归刚刚外放岭南,诸事繁忙,焦头烂额。
母亲本就水土不服,岭南气候湿热,蚊虫肆虐,条件简陋,她孕期反应极大,吃不下,睡不好,十月怀胎,可谓艰辛备至,几次险些保不住胎。
但母亲说,当她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听到女儿呱呱坠地的第一声啼哭时,过去所有的苦痛、担忧、恐惧,仿佛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那一刻,她只想要倾尽所有,把世上最好的都给自己的女儿,让自己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可后来造化弄人,世事无常,生生让我们母女情分错过了那么多年。
此刻,望着眼前因“害喜”气色偏弱的他,感受掌心透过衣料漫开的暖意,沈明禾抬手,轻轻覆在了他落在自己小腹的手背上。
“戚承晏,我们要让这孩子,做世间最无忧欢愉的孩童,好不好?”
戚承晏看着她,一时怔住。
从得知她有孕开始,明禾虽然接受了这个孩子,也细心调养,但很少主动提及,更未曾像此刻这般,眼中闪着光,用如此憧憬谈论他们的孩子。
他知道,她最初对子嗣并非全无顾虑,甚至因着自身经历颇为犹豫。
所以他一直以为,她对这孩子的到来,欣喜或许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责任。
可此刻,她一双眼眸澄澈泠然,盛着满目溶溶春水般对自己说的这简单的话语,比世间任何缠绵的情话,都要美好动人千倍、万倍。
“好。朕答应你。”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
“我们的孩儿,来日必是大周最无忧恣意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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