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冷。
不是秋冬时节山林里那种带着草木清冽的凉,也不是地底暗河水流刺骨的寒。
这是一种……凝固的、沉滞的、仿佛能冻结灵魂、将时间本身都冰封起来的绝对低温。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穿透了破烂单薄的衣衫,渗透了皮肤,侵入肌肉,直抵骨髓,像亿万根冰冷的细针,持续不断地、缓慢而坚决地,扎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汲取着那点可怜的、正在飞速流逝的体温和生机。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将一把冰碴子吸入肺里,刮擦着脆弱的肺泡,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窒息感。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飘落在身下灰白粗糙的冰面上,迅速与这永恒的寒冷融为一体。
我趴在冰面上,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失去知觉,从四肢末端开始,麻木感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无声而迅速地向上蔓延。胸口断裂处的剧痛,在这压倒性的寒冷面前,都显得迟钝而遥远了。左臂早已失去所有感觉,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冻硬的木头。
意识,像是被浸在冰水中的残烛,火焰摇曳不定,光芒黯淡,随时可能被这无边的寒冷和黑暗彻底吞噬。
但我不能睡过去。
一旦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我知道。
我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力,拼命对抗着那几乎要将我拖入永恒沉眠的冰冷倦意。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冰湖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绝望。
我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眼珠如同生锈的轴承,极其缓慢地,看向旁边。
三娘依旧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雕。她苍白的脸上甚至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粒。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攥着镯子的手指,冻得青紫。她体内的“碎片”在爆发后似乎彻底陷入了沉寂,连同她的生命之火,也在这酷寒中摇曳欲熄。
更远一点,玄尘道长仰面躺着,情况似乎更糟。他胸口的伤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乌黑,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挂满了冰凌。他的气息……我几乎感觉不到了。
恐惧,比寒冷更甚的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
他们……还活着吗?还能撑多久?
而我,又能撑多久?
我们被那失控的空间力量,抛到了这个不知位于何处的、完全被冰封的地下世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只有无法饮用的坚冰),没有柴火,没有出路,甚至……没有多少时间。
绝境。真正的、看不到任何一丝光亮的绝境。
地底祭坛、暗河凶兽、山村血兽……那些虽然恐怖,至少还有挣扎、搏杀、甚至一丝侥幸的可能。而在这里,在这绝对的寒冷与寂静中,死亡的方式是如此“温和”,却又如此“绝对”——悄无声息地,被寒冷一点点抽干生命,冻结成冰,成为这永恒冰湖的一部分。
甚至连挣扎,都显得如此无力。
难道,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劫难,付出了那么惨重的代价,最终却要无声无息地、像尘埃一样,消逝在这无人知晓的冰封地狱里?
不甘心……
奶奶还在西安等着我……黄爷还昏迷不醒……老白和斌子他们生死未卜……泥鳅的仇还没报……
还有三娘……道长……
我用尽力气,尝试挪动身体,哪怕只是靠近他们一点点,或许……或许能用自己的体温(虽然也所剩无几)给他们一点点暖意?又或者,只是不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独自面对这无边的冰冷与黑暗。
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手指在冰面上徒劳地抓挠,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消耗着宝贵的体力和热量。
就在我感到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被抽干,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深渊时——
胸口。
那变异的“印记”所在,之前因共鸣而滚烫,又因极寒而几乎冻僵麻木的位置,忽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
不是温度的剧烈变化,也不是被外力牵引的感觉。
而是一种……仿佛心跳般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脉动?
咚……咚……咚……
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清晰,仿佛直接响在我的灵魂深处。
这脉动,与我在髓玉洞窟中感受到的、与地脉灵气和谐共振的感觉有些类似,却又截然不同。它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冰冷”?带着一种与这冰封世界同源的、却又更加本质的、仿佛万物沉寂、等待复苏般的“静”与“潜”的意蕴。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身下这看似死寂的冰层深处,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正以同样的、极其缓慢而悠长的韵律,在……“搏动”着?仿佛这巨大的冰湖本身,就是一个沉睡着的、拥有自己心跳的庞然生命体?
那脉动的源头……似乎就在我们身下不远处的冰层之下?在那幽深黑暗、不知隐藏着什么的湖底?
我的“印记”,正在与这冰湖深处的东西……产生共鸣?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像一剂强心针,让我即将涣散的意识猛地凝聚了一丝。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未知(哪怕是危险未知)的好奇,暂时压倒了寒冷和绝望。
是什么?这冰湖下面……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我的“印记”会对它有反应?是福?是祸?
我拼尽全力,集中所有精神,去“感受”那来自胸口和冰下的微弱脉动。
渐渐地,在那缓慢而稳定的搏动中,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些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信息”?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原始的“意念”或“状态”——
“……冷……寂……眠……守……待……”
“……灵枢……封……镇……勿扰……”
“……钥……契合……可……入……”
这些“信息”破碎不堪,含义模糊,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时空,跨越了漫长的冰封岁月,才传递到我的感知中。但我隐约能理解其中的一部分。
“灵枢”?这个词,在“验心门”前的刻字中出现过!“灵枢之地,非请勿入。”难道……这冰封的地下湖,就是古人所说的“灵枢”所在?是这片区域地脉灵气汇聚、流转的“枢纽”或“核心”之一?甚至可能是……当年用来“封镇”某种东西的地方?
“封……镇……”难道这冰湖之下,封印着什么?就像地底祭坛那里试图镇压“裂隙”一样?
“钥……契合……可……入……”钥匙?契合?进入?是指需要特定的“钥匙”,并且与之“契合”,才能进入这“灵枢”之地?
我的“印记”……难道就是那把“钥匙”?或者,是“钥匙”的一部分?因为它与这里产生了共鸣?
那么,“契合”……是指什么?心性的契合?力量的契合?还是……状态的契合?
我现在的状态……濒死,寒冷,虚弱,绝望……这算是“契合”吗?荒谬。
但无论如何,这突如其来的共鸣和模糊的信息,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点极其微弱的星火。尽管它可能指向更加未知、甚至更加危险的存在,但至少……它打破了这绝对死寂的绝望,给了我一缕继续思考、继续挣扎的理由。
我不能死在这里。至少……在弄清楚这冰湖下面到底是什么,这“印记”的共鸣意味着什么之前,不能就这么放弃。
可是……该怎么办?
我们三个都重伤濒死,冻僵在这冰面上,连动一下都困难,如何去探寻冰下的秘密?又如何利用这可能存在的“契机”?
需要热量……需要活动……需要打破这僵局……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身边昏迷的三娘身上,落在她手中那只虽然黯淡、却依旧被她死死攥着的镯子上。
镯子……空间之力……
刚才那失控的传送,虽然将我们抛入了绝境,但也证明了这镯子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而且,它似乎与三娘体内的“碎片”、与我胸口的“印记”,有着复杂的联系。
现在,镯子黯淡了,三娘昏迷了,“碎片”沉寂了。但……它们的力量,真的完全消失了吗?
如果……如果能想办法重新激活一点点镯子的力量,哪怕只是产生一点点热量,或者制造一个小的、相对温暖的空间……是不是就能为我们争取到一点时间?甚至……找到与冰下那“灵枢”沟通的方法?
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在我冻得几乎停滞的脑海中艰难成型。
可是,怎么激活?三娘昏迷,我根本不懂如何操控这镯子,也不知道如何引动她体内的“碎片”力量。强行尝试,很可能再次引发像刚才那样失控的、灾难性的后果。
或许……可以从我自身的“印记”入手?
它现在正与冰下之物共鸣,产生着微弱的脉动。如果我尝试去“回应”这种共鸣,去“引导”这脉动的力量,而不是被动承受,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这同样充满风险。我的“印记”本就来源诡异,性质莫测,与这冰下未知之物共鸣已是凶险,主动引导,无异于玩火。
但……还有别的选择吗?躺在这里等死?
赌一把!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仿佛带着冰碴的空气,强忍着肺部的刺痛,闭上眼睛,不再去感受身体的寒冷和疼痛,将全部残存的精神力,都集中向胸口那正在微弱脉动着的“印记”。
去“感觉”它。去“理解”那脉动的韵律。去尝试……与它同步,与冰下那更深沉、更悠长的搏动……“共鸣”!
起初,毫无反应。我的意识像冻僵的石头,难以凝聚。胸口那微弱的脉动自顾自地跳动着,对我的“呼唤”毫无回应。
我不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用意念去“描绘”那脉动的轨迹,去“模拟”它的节奏,去“贴近”它那冰冷沉寂的意蕴。
时间,在这专注的尝试中,再次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有几个时辰那么漫长。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精神力也即将被这无休止的、徒劳的尝试耗干时——
胸口那微弱的脉动,似乎……稍稍“明亮”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带着刺骨寒意、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生机”的……气流?或者说是“灵韵”?从那脉动的中心,悄然流淌出来,如同一条刚刚解冻的、细小冰凉的溪流,缓缓注入我几乎冻僵的经脉和血肉之中!
这股“灵韵”所过之处,带来的并非温暖,而是一种奇异的……“激活”感?
仿佛冻结的血液开始极其缓慢地重新流动(虽然依旧冰冷刺骨),僵硬的肌肉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弛,连意识都仿佛被这冰凉的“灵韵”洗涤,变得清晰了一丝!
更让我震惊的是,随着这股“灵韵”的流出,我胸口“印记”的脉动,似乎与身下冰层深处的搏动,产生了更加清晰、更加同步的“共振”!冰层下方传来的那种“沉睡”“封镇”“等待”的模糊意念,也似乎变得更加可感!
而就在这奇异的“共振”达到某个微妙的临界点时——
我身边,三娘手中那只黯淡的镯子,毫无征兆地,再次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银白色光晕?
光晕非常淡,范围很小,仅仅笼罩了三娘的手掌和一小部分手腕。但它确实亮起来了!而且,在这银白光晕出现的瞬间,我感觉到,三娘体内那沉寂的“碎片”,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像沉睡的巨兽,被遥远的、同类的气息,无意识地惊扰了一下,翻了个身。
紧接着,从那微弱的银白光晕中,散发出了一点点……极其稀薄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虽然这暖意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于这冰封世界的酷寒来说,杯水车薪。但对我们这三个濒临冻死的人来说,这一点点温度差异,却如同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缕曙光,沙漠中遇到的第一滴甘霖!
它证明了一点:力量,并未完全消失!还有激活的可能!还有……一线希望!
我的尝试,似乎歪打正着,通过“印记”与冰下“灵枢”的共鸣,间接地、极其微弱地,引动了镯子残留的一丝力量,甚至可能安抚(或同步)了三娘体内“碎片”的状态,使其不再散发冰冷的“虚无”侵蚀,反而泄露出一丝属于“能量”本身的微温!
这个发现,让我精神大振!
顾不上思考其中的原理和潜在危险,我继续集中精神,努力维持着胸口“印记”与冰下搏动的共鸣状态,同时,尝试着用意念,去“引导”那从“印记”中流出的、冰冷而蕴含“生机”的灵韵,不仅仅在自己体内流转,更尝试着……将它“分享”出去?传递到近在咫尺的三娘和玄尘道长身上?
这个念头更加冒险。我对这灵韵的控制微乎其微,自身都难以承受,更遑论引导它进入他人体内,尤其是玄尘道长这样重伤垂危、经脉可能早已受损的人。
但我别无他法。
我小心翼翼,如同用最细的丝线去穿针眼,尝试着让那冰凉的灵韵气流,分出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支流,透过我们身下相连的冰面(或许冰能传导?),或者仅仅是依靠近距离的“场”的共鸣,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朝着三娘和玄尘道长的方向“延伸”。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消耗极大。我感觉自己刚刚因灵韵注入而清晰了一点的意识,又开始迅速变得模糊、沉重。但我咬牙坚持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那缕细微的灵韵支流,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在冰面上(或空气中)极其缓慢地“爬行”,终于,它首先触碰到了离我最近的三娘。
就在灵韵触及三娘身体的瞬间——
她手中镯子那微弱的银白光晕,似乎微微跳动、明亮了一丝!散发出的那一点点暖意,也似乎……稳定了一点点?
而三娘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似乎……也稍稍变得有力、规律了那么一丝丝?虽然变化细微到难以察觉,但我与她近在咫尺,能感觉到!
有效!真的有效!
狂喜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我被寒冷和绝望冻结的心!尽管效果微乎其微,但这意味着,我们可能……真的找到了在这绝境中活下去的一线可能!
我更加努力地维持着共鸣,引导着灵韵,同时,也将那细微的支流,尝试着引向更远处的玄尘道长……
这是一个与死亡赛跑的过程,也是一个与自身极限、与这冰封世界规则对抗的过程。
我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这诡异的“共鸣”和“灵韵”最终会带来什么,不知道冰湖下面那沉睡的“灵枢”到底是什么,是福是祸。
但至少,此刻,我们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死亡。
我们还在挣扎。
胸口“印记”与冰下“灵枢”的微弱共鸣,如同黑暗冰原上,两盏孤独的、即将熄灭的灯火,在绝对的死寂与寒冷中,艰难地、倔强地,相互确认着彼此的存在,传递着微弱的、可能代表着“生”的讯号。
而在这共鸣的维系下,镯子残留的微光与暖意,三娘和玄尘道长那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似乎也得到了一丝极其脆弱的维系。
希望,如同冰层深处那不知名的搏动,虽然缓慢,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43/4843974/3968375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