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符月

那里，苏桐依旧蜷缩着，被一名年长的女执事半揽在怀中，双目失神，单薄的身子时不时无法控制地惊颤一下，口中仍偶尔溢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大抵仍是“神像碎了……娘娘怒了……”之类。

就在这时——

“铛————”

巨大的钟声响起。

这是每日清晨准时响起的早课神钟，用以唤醒修行，召集晨祈。

严官员顿时心神巨震。

早课钟……偏偏在此刻响起。

是巧合？还是……某种冥冥中的警示？

他想起民间关于触怒神灵者不得好死的种种传说。

天女娘娘已然震怒，降下如此鲜明的“神迹”作为惩罚。

若他为了交差，为了平息事端，再去牵扯无辜之人......赵王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下一个遭遇“神罚”的，会不会……

这个念头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晨风吹过，竟觉得遍体生寒。

.....

“你们几个……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符吟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压低了声音斥道，目光逐一扫过面前四个少女，一想到刚才的情形还是心有余悸。

“连朝廷派来查案的四品大员，都敢联手糊弄过去！你们可知，万一露馅，是何等下场？”

刚才提前敲了晨钟的小侍童，名叫符月，是符主祭的侄女，从小在神庙边长大，性子活泼甚至，与大多数循规蹈矩的侍童截然不同。

“姑姑，您就别念叨了。那个赵王弟是什么货色，您难道不清楚？他之前来神庙‘祈福’，看中了我最好的朋友阿箐，后来阿箐就‘失足落水’了！这么个畜生，就这么死了，我都觉得太便宜他！”符月说这话时满脸愤恨。

符吟秋对这个侄女是又气又无奈，知道她重情义，性子也拗，只能瞪她一眼，转而将视线投向屋内另外三个女孩。

青蘅、白芷、苏桐。

密室中烛火稳定，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符吟秋的神情严肃下来，“这里没有外人，说吧，厢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桐脸一白，心一横，闭着眼说道，“是我干的。”

符主祭明显不信，“苏桐，你的底子我清楚。且不说你有没有那份胆量和能力，容执事受命给赵王安排侍童时，为确保顺从，在给你的茶点里下的药分量不轻。当时的你，能保持清醒、已是不易，哪有余力反抗，更遑论一击致命？”

苏桐张了张嘴，脸色更白，说不出辩解的话。

一旁的白芷见状，手指下意识地蜷紧。

她心里飞快地权衡着：自己身为候选圣子，背后还有那位......或许主动担下罪责，符主祭看在贵人面上，再加上今日她并未拆穿大家，处罚或许不会太重？

至少能保住青蘅和苏桐。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主祭大人，”青蘅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白芷即将出口的话。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上符吟秋的审视，“人是我杀的。赵王弟那畜生，是我用冰箭刺穿的喉咙。伪造现场、引导‘神罚’之说，也是我的主意。白芷……是我主动去求她，为我作伪证的。”

但是敲钟之事确实是个巧合，她从前和符月并不相熟。

话音刚落，符月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青蘅，脸上满是兴奋与钦佩：“原来是你！干得真漂亮！”

“那个赵王弟，仗着身份，不知道玩弄残害了多少人，男女不忌，手段下作得很！早该有人收拾他了！”

苏桐闻言脸色更是一白，从前那个爱笑的小姑娘经此一遭，变成了惊弓之鸟。

她不敢想若是今日青蘅没来救她，自己此刻会是什么下场。

符月转头又对青蘅拍着胸脯，语气带着少年人的义气与对神庙权威的天真信赖：“青蘅你不用怕！有我姑姑在，有咱们府城大神庙在，肯定能罩着你！皇室再厉害，还能厉害过天女娘娘不成？咱们这可是有天女娘娘庇佑的地方！”

主祭符吟秋看着侄女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神庙最大”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忧色却更深了。

有些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这些孩子把问题想得太天真了。

白芷敏锐地察觉到了符吟秋神色中的顾虑，不解地问道：“符主祭，今日之事，在外人看来，证据皆指向‘天女震怒，降下神罚’。赵王虽身份尊贵，但亵渎神灵在先，有此报应，皇室即便不满，在神意面前恐怕也难以公然追究。您……为何还如此忧心忡忡？”

符吟秋看着眼前这几张天真的脸庞，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有些真相残酷而复杂，本不该轻易向她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透露。

但今日之事已然将她们卷入漩涡，若不点醒，只怕日后会闯出更大的祸事，死得更不明白。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府城大神庙，受天女娘娘庇护，香火鼎盛，连朝廷都要礼让三分，地位甚至超然于皇权之上？”

符月理所当然地点头：“难道不是吗？天下还有谁能大得过神？我们神庙大到府城，小到乡野。处处皆有神庙的影响力在。”

“那你们可知天女娘娘的天女娘娘为何能有如此广大的神通和影响力，庇护一方，回应祈愿？”

几个女孩面面相觑，这个问题她们从未深想过。

在她们自幼接受的教育里，天女娘娘神通广大、慈悲为怀，是自然而然、无需置疑的。

“你们又可曾亲眼见过，或是在任何确凿的典籍记载中，看到过天女娘娘显化真身，直接干预人间事务？”符吟秋继续追问，语气越发沉重。

青蘅直接问道：“难道说天女娘娘是假的？”

“不，”符吟秋立刻摇头，肯定道：“天女娘娘是真实存在的。她的力量，她的庇护，不是假的。”

“但是，即便是真实不虚的天女，她的力量在这人间的彰显，也并非无所顾忌。天女娘娘的神通与影响力，其根源之一，在于信仰——在于千千万万黎民百姓发自内心的信奉、祈求与供奉。信众越多，愿力越纯，她的存在便越清晰，能回馈、能施展的庇佑也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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