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剑指虹桥(五)

法租界沐氏实业，三楼，沐尧的办公室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整间屋子静得近乎凝滞，只有窗外梧桐叶被晚风轻轻拂动的微响，以及办公桌后沐尧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在空阔的房间里回荡。

沐尧独自一人，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

桌上一盏绿罩台灯，光线柔和却不温暖，恰好照亮摊开在正中央的一份《大美晚报》。

晚报纸张微微泛黄，头版头条用加粗醒目的大字刊载这——新四军江抗部队夜袭虹桥机场，焚毁日机数架，沪西日军受重创。

标题之下，详细记述了昨天晚上，新四军江抗部队潜入机场、炸毁碉堡、引燃战机、全身而退的全过程，文字简练，却字字铿锵，读来令人血脉贲张。

沐尧的手指搭在报纸边缘，他没有翻动版面，只是长久地凝视着那一行行铅字，仿佛要把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底。

平日里那双总是从容淡定、藏着万千算计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震惊，有敬佩，有怅然，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与落寞。

国民政府在正面战场的节节败退，自南昌会战失利，随枣会战虽有小胜，却终究守不住广袤失地。国军将士不可谓不英勇，不可谓不浴血，多少儿郎埋骨沙场，以身殉国，可战局依旧一溃千里。

究其缘由，何止一端？前线物资屡屡短缺，粮弹不继，伤员无药，高层调度失当，指挥混乱，各部互不统属，再加日军装备精良、战术诡诈，步步蚕食，步步紧逼……

如此种种交织，就算战士们用命去填补，也终究无力回天。一腔热血，洒在破碎山河，却换不回一场稳固的胜局。

而另一边，共产党所领导的队伍，却在敌后绝境之中，越打越强，越扎越深。

沐尧闭目，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他并非闭目塞听之人，敌后情报源源不断送入他手中，每一份，都让他心头一震。

国民政府府在为派系倾轧，底下个别军官物资克扣，将偌大一个政府当成自己家，物资不齐前线战士军心涣散，若不是凭着那一腔热血，恐怕早已各奔东西。

中共政府却早已在政治上赢得民心，所行所为，处处以家国百姓为先。

国府将领还在为保存实力、推诿避战时，中共将领却在敌后因地制宜、灵活用兵，游击战、突袭战、破袭战，招招打在日寇七寸。

日军发动晋冀豫大扫荡，妄图彻底肃清华北抗日力量，结果反被八路军接连收复易县、满城、徐水，捷报频传。

在江苏大地，新四军更是遍地开花，苏常太、澄锡虞、青浦嘉定，根据地连成一片，如同一把尖刀，插在日寇心腹之地。

而如今，这把刀，更是直接捅进了上海西郊，在日军眼皮底下，在重兵驻守的沪郊，一把火，烧光了日军虹桥机场，烧光日军的空中气焰，也烧亮了整个沦陷区的希望。

干净、利落、勇猛、果决。

沐尧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回报纸头版，灯影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唇线紧抿。

一正一反，一兴一衰。

一边是敌后屡捷、星火燎原，一边是前线败退、内部倾颓。

两相映照，高下立判。

沐尧叹了一声，那叹息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苍凉。

如今国民党，当真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

而共产党，却如旭日初升，势不可挡。

他起初只是为了外甥女才和共产党合作，如今看来却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策。

沐尧闭上眼，呼吸渐渐平复，却不再是先前的沉重。眼底深处，那片长久的迷茫与挣扎中，终于透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光。

从这一夜、这一纸晚报起，他心里，已经有了新的方向。

虹桥机场一役的惨败，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日军驻沪高层的脸上。

消息传回梅机关与日陆军司令部，整个日军指挥层一片哗然。在重兵把守的上海近郊，他们固若金汤的航空基地，竟被一支装备简陋的敌后武装悄无声息潜入，焚毁战机、炸毁碉堡、全歼守军，最后全身而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日军司令部内，摔碎的茶杯散落一地，斥骂声、嘶吼声此起彼伏。

坂西利八郎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的戾气几乎要将整个房间冻结。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一众军官，积压的怒火几乎要破膛而出。

“一群废物！偌大的机场，重兵布防，居然被支那人轻易攻破！战机尽毁，守军溃败，你们还有脸站在这里！”

坂西利八郎的怒斥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在场日军军官无不垂首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虹桥机场的失守，不仅重创了日军的空中力量，更狠狠践踏了日军的所谓“威严”，若是不能给出交代，他在军部与梅机关的颜面将荡然无存。

强压下滔天怒火，坂西利八郎当即下令，抽调梅机关与特高科最精锐的特务，连夜赶赴虹桥机场战场，务必彻查突袭部队的来源，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可用的线索。

两天时间，特务们在狼藉的机场内反复搜寻，一寸土地都不曾放过。

他们翻遍焦黑的战机残骸、碉堡废墟，捡遍满地弹壳与杂物，最终将一捧擦拭干净的子弹壳呈到了坂西利八郎面前。

“将军，战场之上，除了日军与伪军的弹药残骸，只发现大量轻机枪子弹壳，经查验，均是英国与苏俄制式常用型号，并非中国本土仿造枪械所能使用。”领头的特务躬身汇报。

看着桌上排列整齐的子弹壳，坂西利八郎狭长的眼眸眯起，心底瞬间生出一条阴毒的计策。

他心知肚明，仅凭几枚子弹壳，根本无法坐实英、苏两国资助中共游击队的证据，英国和苏联方面更不会轻易认下这凭空捏造的罪名，想要直接向英、苏追责，纯属无稽之谈。

可日军防守失利、颜面尽失是既定事实，若不找一个替罪羊，不将罪责转嫁他人，军部的问责、定会将他推向风口浪尖。

他才正式接手上海的安防不足三个月，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更何况，上海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一直以来都是日军掌控沪上的心头大患，英美势力盘踞其中，暗中庇护抗日人士，这一次，正是绝佳的机会。

一念至此，坂西利八郎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当即授意手下草拟了一份颠倒黑白的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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