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竹馆夜约(三)

他没有直接指控，只是摆出事实，梳理逻辑，让长野辉二自己得出“内鬼在海军”的结论。这样一来，就能让对方心生恐慌，甚至可能在慌乱中，露出更多破绽。

“长野君，我只是一介商人，只从生意的角度分析。”沐尧放下酒杯，语气愈发温和，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暗示，“但若真的有内鬼，那问题就更严重了。这不仅关乎南昌会战的胜负，更关乎海军陆战队的声誉。长野君是海军的少佐，若是军部查到内鬼与海军有关，到时候，长野君的处境……”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话里的深意，人人都懂。军部的追责，特高科的追查，一旦“海军出了内鬼”坐实，长野辉二作为海军的核心官员，绝难独善其身。

甚至可能被当成替罪羊，推出去平息军部的怒火。

长野辉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灌下一大口清酒，酒液根本无法压下心底的恐慌。

“……我知道了。”长野辉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沐，多谢你的提醒！”

长野辉二再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他只觉得心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军部向来严苛，此次南昌会战失利本就引得高层震怒，若是再被揪出海军内部藏着内鬼，他这个海军陆战队的临时管理人，首当其冲会被问责，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怕是要被当成替罪羊，落得身死的下场。

沐尧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端起酒杯，语气依旧温和：“长野君不必太过忧心，凡事尚未定论，不过是我的粗浅分析，未必成真。眼下不如放宽心喝酒，别让这些烦心事扰了兴致。”

长野辉二此刻满心慌乱，只想借酒消愁，当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自顾自地斟满，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

一杯一杯的清酒入喉，他却浑然不觉，只想着用酒精麻痹心底的恐慌，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内鬼的事，越想越乱，越乱越喝。

沐尧则是浅酌辄止，时不时陪他碰一杯，言语间尽是宽慰，实则不动声色地看着长野辉二的醉态渐浓。

不过半个小时，长野辉二眼神便开始涣散，脸颊涨得通红，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嘴里絮絮叨叨地骂着陆军无能，偶尔还夹杂着对未知内鬼的愤恨，彻底陷入了酒精的麻痹中，全然没了清醒时的警惕与算计。

就连石田由美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毫不知情，她跪坐在旁，始终安静地添酒布菜，垂着眼帘，将一切尽收眼底，却一言不发，温顺得像个毫无主见的陪酒女。

沐尧知道时机已到，放下酒杯，看向醉眼朦胧的长野辉二，语气平缓：“长野君，你已经醉了，不如先去后院房间好好休息。”

长野辉二晃了晃脑袋，撑着桌面想站起身，却脚下发软，险些栽倒，嘴里嘟囔着：“没醉……我还能喝……”

沐尧起身扶了他一把，转头看向石田由美子，眼神沉定，吩咐到：“石田小姐，劳烦你扶长野君去后院的客房歇息，好生照看长野君。”

石田由美子抬起头，与沐尧对视一眼，立刻从沐尧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深意，当即屈膝颔首，柔声应道：“我知晓了，沐先生放心。”

随即，石田由美子上前扶住身形踉跄的长野辉二，半扶半搀地带着他往后院的房间走。

长野辉二醉得迷糊，任由她搀扶着，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八嘎”之类骂人的话语，脚步虚浮地穿过竹馆走廊，往后院的独立客房而去。

沐尧留在雅间，又静坐了片刻，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远，才缓缓起身，循着隐秘的小径，绕到后院客房的隔壁房间。

这间房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两间房之间的墙壁藏着一道极窄的缝隙，足以清晰看见隔壁的动静，却又隐蔽至极，绝不会被人察觉。

隔壁客房内，石田由美子将长野辉二扶到榻榻米上躺下，转身关上房门，落了锁。

她垂眸看了眼在榻榻米上昏睡呢喃的长野辉二，眼底的温顺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沉稳。

她拉开一旁的柜子，取出一支细细的针剂，手法娴熟地将针剂里的药水推入长野辉二的手臂。

不过片刻，药剂发作，长野辉二的呼吸愈发沉重，眼神彻底涣散，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意识完全不受控制，旁人问什么，便会答什么。

石田由美子坐在长野辉二旁边，一字一句地开口问道：“长野君，接下来日军对南昌，要采取什么战略部署？”

长野辉二瘫在榻榻米上，眼神空洞，机械地开口，声音含糊却清晰：“封锁……封锁所有航道，切断国军物资补给……三天后，海军陆战队调派三艘军舰，配合陆军发起总攻，先用空袭攻城，再派步兵突进……”

“空袭的投放地点，具体是哪里？”

“安义、奉新……先轰这两处阵地，再攻吴城……”

“如若失败？接下来会怎么做？”

“会……空袭丰城、樟树，封闭赣江…阻断增援……困死南昌守军……”

石田由美子的问题直指核心军情，长野辉二在药剂的作用下，毫无隐瞒，将日军接下来针对南昌的战略部署、进攻路线、战术细节，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没有半分遗漏。

隔壁房间里，沐尧靠墙而立，将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记在心底。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日军的部署阴狠歹毒，若是这些计划成真，南昌前线的国军将士必将陷入绝境，南昌更是危在旦夕。

还好今日套出了这份战略部署，只要及时将情报传递出去，提前布防，转移阵地，便能化解这场灭顶之灾。

约莫一刻钟后，石田由美子问完所有问题，长野辉二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睡过去，发出均匀的鼾声。

沐尧轻轻推开隔壁房间的小门，走了出来，长野辉二睡得沉酣，对方才的一切毫无所知。

石田由美子站起身，对着沐尧微微躬身，恢复了先前温顺的模样。

“沐先生，都问清楚了。”

沐尧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昏睡的长野辉二身上，确认没有异常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日元现金，递给了石田由美子。

“做的不错，石田小姐，跟着我，往后还有不少好处。”

“多谢沐先生！”石田由美子弯腰鞠躬，接过沐尧递来的钱。

自那日沐尧将她的家人接来上海，石田由美子从亲人口中，知道了所谓“行乐所”的真面目，她就下定了决心，必须要做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能掌控自己命运、不再任人摆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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