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人间烟火

从城郊回家的路上，汽车路过了一家茶楼，茶楼门口的店小二在大声喊着：铁观音今日八折出售，欢迎新老茶客前来品茗。

铁观音，是中统信号，代表任务成功。

沐萍没有让汽车停下来，汽车就这样从茶楼前来了过去，汽车后座的车窗，映出来沐萍的眉眼，半明半暗。

沐萍身上那冷冽狠戾的气息已经尽数褪去，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刚结束一场精密布局、终于能稍稍松一口气的普通人。

杨杰与杨琼兄妹二人，已经被军统特工控制且监视中。这两人就像两只被关进金丝笼的雀鸟，看似安全，实则一举一动，全都逃不过沐萍的眼睛。

林之江的人想要找到杨杰杨琼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沐萍那颗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她缓缓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在此刻稍稍舒缓。

沐萍从不相信什么绝对的安稳，可这一次，她能确定，杨杰兄妹这条线，已经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

第二日一早，沐萍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剪裁得体的深色旗袍，外搭一件长款毛呢大衣，妆容清淡却气场逼人，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冷硬与疏离。

驱车抵达76号大门，负责守门的特务齐齐连忙打开铁门，生怕触霉头。

她的办公桌上早已堆满了文件，电讯科一晚上收集了不少电文，这些电文里有普通的家书，也有在上海卧底的各个组织电报，更有日军的军事电文，前者可以直接排除，而后两者，则是碍于对密码本的一无所知。

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阴谋、追捕与血腥，沐萍端坐在办公桌后，神色平静地翻阅着，语气淡漠地听取手下汇报。

她刚忙完手头上的工作，门外突然出来了敲门声。

沐萍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进！”

门从外面打开，是林之江的手下张贵华。

张贵华进来就道：“沐科长，杨杰的踪迹依旧全无，林队长派人把城西翻了个遍，连根毛都没找到。”

沐萍微微抬眼，语气不带半分情绪：“找不到就继续找，转告林队长，杨杰既然和军统搅在了一起，就绝不会凭空消失。”

“是！”

“记住，不要盲目搜捕，打草惊蛇只会让事情更难办。”她淡淡补充一句。

沐萍都这么说了，张贵华也只好连忙应声退下。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安静，沐萍放下手中的密电文档，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林之江心急立功，脑子却不灵光，只知道一味蛮干，若不是她一早布好局，这次伏击不仅抓不到杨杰，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也好，就让他在外头瞎忙，正好替她遮掩视线。

一整天，沐萍都维持着这副冷淡的模样，不管是应对伊藤的问话，还是林之江急躁的絮絮叨叨，她自己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军统”这条明线上，没有一个人察觉，有什么不对劲。

直到天色渐暗，雾气笼罩上海，沐萍才从76号下班回家。

车子驶入沐家洋楼所在的安福路，窗外的霓虹渐渐亮起，街头巷尾已经有了新年的气息。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新裁的红纸，孩童们拿着小灯笼在路边追逐嬉闹，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哪怕在日方的统治之下，这座城市依旧倔强地保留着最后一丝烟火气。

车停稳，佣人连忙上前开门，接过她脱下的风衣，语气恭敬：“大小姐，您回来了，表小姐一直在客厅等您。”

沐萍“嗯”了一声，脱下高跟鞋，换上柔软的拖鞋，浑身的紧绷瞬间消散。

一踏入客厅，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灯光柔和，满室温馨，与76号那座人间地狱判若两个世界。

简思萱正趴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画报，百无聊赖地翻着，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了过来：“姨母！你可算回来了！”

沐萍伸手稳稳扶住她，看着小姑娘梳得整整齐齐的丸子头，脸颊圆润，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语气不自觉柔了下来：“这么大了，还毛毛躁躁的，小心摔倒。”

“我等你好久了嘛。”简思萱挽着她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姨母，你上次说，解决好麻烦就让我出门，怎么样？解决好了吗？”

“你还惦记着去庙会？”沐萍牵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理了理简思萱有些乱的外套。

简思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试探：“对啊！姨母，我们是不是可以去逛庙会了？”

看着她眉飞色舞、满心期待的模样，沐萍心中那点残存的戾气彻底烟消云散。

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她双手染满算计，行走在刀尖之上，可唯独对这个外甥女却不一样，思萱让她想起了丢失的女儿，不可否认，她已经将思萱当成了替代品，加倍地对她好，想要护着她天真烂漫地长大，让她远离所有黑暗与血腥，安安稳稳地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只是，乱世里，人人都身不由己，做不了选择，只能随波逐流。

沐萍不得不承认，沐尧给思萱选择的路，或许才是最适合她的。

沐萍伸手摸了摸简思萱得头发，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这样吧，我带你去逛庙会，再把凯瑟琳和康斯坦一起叫上，热热闹闹的，好不好？”

简思萱一下子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差点把牛奶杯都晃洒了：“真的吗？！姨母你太好了！”

看着她开心的模样，沐萍也忍不住笑了。

凯瑟琳和康斯坦到上海也有七八天了，除了他们刚到的那一天之外，沐萍也没有见过嫂子和侄子。

家里的两位老人思想保守，始终接受不了洋媳妇和混血孙子，觉得有辱门楣，恐怕新年也不会让两人上门。

凯瑟琳性情温和，待人真诚，从没有半分贵族架子，康斯坦比简思萱大两岁，温文尔雅，虽然只是在一起玩了几天，两个孩子之间感情就已经非常好了。

新年是不可能聚在一起了，趁这个机会热热闹闹逛一次庙会，也算是这冰冷岁月里，难得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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