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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圣人驾崩!


笑声癫狂,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笑着笑着,李隆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出的不再是血丝,而是大团大团的鲜血。

“圣人,圣人!”

高力士哭喊着,用袖子去擦,可血越擦越多。

李隆基的身体软软向后倒去,高力士拼命扶住,却连带着一起跌坐在祭坛上。

皇帝躺在老宦官怀里,脸色已如金纸,呼吸急促如风箱。

眼睛却死死盯着天空,盯着太庙巍峨的殿顶,盯着那轮越升越高的朝阳。

“朕......朕是开元天子......朕开创了盛世......万国来朝......四海宾服......”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却还在喃喃:“怎么会......变成这样......朕不该......不该输的......”

李琚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父亲的生命在急速流逝。

那张枯瘦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孩童般的不解与委屈,仿佛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许久,李琚缓缓蹲下身,靠近父亲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父皇,您不是输给了我。”

“您是输给了时代,输给了人心,输给了......您自己。”

李隆基浑身一颤。

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李琚,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又想哭。

最终,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是啊......朕......输了......”

话音落,他猛地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十二章纹的祭服前襟,整个人彻底软倒在高力士怀里。

随后双眼紧闭,再无动静。

“圣人!”

高力士的哭嚎声撕心裂肺。

祭坛上下,却一片死寂。

只有晨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受伤者的呻吟。

李琚缓缓站起身,看着昏死过去的父亲,看了片刻,才转身面向广场。

“传御医。”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对峙、那口鲜血、那声叹息,都与他无关。

“送圣人回含光殿,全力救治。”

说罢,他不再多看李隆基一眼,而是转头对着薛延下令道:“薛延,清理太庙,统计伤亡,俘虏押入大理寺严加看管。”

“杨钊,封锁消息,今日太庙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以谋逆同罪论处。”

“李林甫、贺知章,安抚百官,今日朝会取消,所有官员回府待命,无令不得外出。”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有条不紊。

直到这时,众人才从这场惊变中稍稍回过神来。

看着那个站在祭坛上、一身血污却脊背挺直的年轻储君,许多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有恐惧,也有一种莫名的、尘埃落定的释然。

这场持续数月的暗流,这场精心策划的兵变,这场父子君臣的最终对决。

就这样,在不到一个时辰内,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彻底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他们所有人,直到黄雀露出獠牙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究竟在和什么样的对手较量。

“殿下。”

边令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琚身侧,低声道:“宗正寺那边,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了,李琩、李琦的余党全数落网。

另外,李屏府中搜出了大量往来密信,涉及朝中官员二十三名、地方豪强十二家.......”

李琚点点头:“名单记下,人全部拿下。”

“得令!”

边令城领命而去。

李琚望向东方,那里,朝阳已完全升起,金光洒满长安城。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脚下的太庙广场,血还未干。

“走吧。”

李琚最后看了一眼被御医围住的父亲,转身走下祭坛。

靴子踏过血泊,踏过倒伏的旗帜,踏过这个时代最后的、垂死的挣扎。

一步步,走向那座在晨光中巍峨耸立的宫城。

......

中元节之乱,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轩然大波,又迅速被更强有力的手掌抚平。

接下来的半个月,长安城是在一种表面肃杀、内里沸腾的状态中度过的。

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的灯火昼夜不熄。

一份份供词,一条条线索,如同抽丝剥茧,将那张试图笼罩皇城的阴谋之网,彻底撕开。

李琩、李琦在宗正寺的单独囚室内,经历了轮番审讯。

起初,李琩依旧癫狂咒骂,李琦则沉默以对。

但当一份份铁证,包括他们与李屏的密信、与河北武令洵的联络、收买宫中内侍的记录、乃至私运甲胄的路线摆在他们面前时。

李琩的疯狂变成了绝望的嘶吼,李琦则彻底瘫软,最终和盘托出。

供词牵连甚广。

首当其冲的便是宁王李宪,作为幕后主使者之一,罪责难逃。

前吏部侍郎李屏作为主要串联者,与河北、剑南乃至宫中多方勾结,证据确凿。

鲜于仲通的那位族弟,以及被灭口的下人,都指向一个试图借机复起或搅乱时局的残余网络。

宫中,吴司药在证据面前瘫倒在地,供出了受李屏重金收买,长期在皇帝药中动手脚的事实。

尚药局两名助从、含光殿三名内侍也被牵连出来。

高力士虽未参与,但知情不报、且在最后时刻被动配合,也被勒令在含光殿“侍奉圣人,静思己过”。

河北,郭子仪在中元节当日,对拒不投降的武令洵部发动了总攻。

战斗持续了一夜,负隅顽抗者被歼灭,大部分士卒在将领被擒后投降,武令洵本人在营破时自刎。

郭子仪雷厉风行,迅速整编其部,将骨干军官革职查办,士卒打散编入各军。

同时上表请罪,自陈督管不力。

剑南,李光弼加强戒备,但吐蕃方面出奇地安静,仿佛高原上的猛兽,只是冷冷窥视,并未趁乱躁动。

或许,中元节长安迅速平乱的消息,以及边境唐军严阵以待的姿态,让他们再次掂量了出手的代价。

七月底,三司会审初步结案。

李琩、李琦以“谋大逆”罪,赐死。

念在宗室,留全尸,以庶人礼葬之。其子女废为庶人,圈禁看守。

宁王李宪,削去王爵,贬为庶人,迁出长安,于洛阳赐宅圈禁。

其子嗣保留宗籍,但不得叙用。

李屏及主要同党二十七人,斩立决,抄没家产,亲族流放岭南。

其余涉案官吏、内侍、豪强、军将共一百三十四人,视情节轻重,或斩,或流,或贬,或革职。

吴司药等直接参与者,凌迟处死。

一场试图颠覆新政、扭转乾坤的阴谋,在雷霆手段下,被碾得粉碎。

鲜血染红了西市的刑场,也彻底震慑了所有潜藏在水面下的不甘与敌意。

朝野风气,为之一肃。

......

七月的最后一天,含光殿。

李隆基自那日昏迷被送回后,便再未真正清醒过来。

虎狼之药彻底掏空了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

大部分时间,他都陷在昏睡中,偶尔醒来,眼神空洞,已认不清人。

御医私下禀报李琚:“殿下,圣人......恐就是这几日了。”

李琚默默听完,挥退御医,独自走进内室。

李隆基静静躺在榻上,呼吸微弱,面色灰败,与那日祭坛上“容光焕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琚在榻边坐下,静静看着这个曾让他敬畏、让他怨恨、也让他最终超越的父亲。

许多画面闪过脑海。

幼时在十王宅,远远望见那个被百官簇拥、万民仰望的父皇。

安史之乱爆发后,那个仓皇弃都西逃的皇帝。

以及,回到长安后,在含光殿里,这个日渐衰老、不甘却又无力的老人。

恨吗?

或许曾经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今日能站在这里,某种程度上,正是踏着李隆基盛世的遗产,也踏着他晚年的错误。

“父皇。”

李琚低声开口,仿佛自言自语,也仿佛是说给那个可能已听不见的人听。

“您开创了开元盛世,让大唐成为天下仰望的国度。这一点,儿臣铭记,天下人也铭记。”

“但您晚年倦政,宠信奸佞,放任边镇,以致山河破碎,百姓流离。这一点,儿臣亦不敢忘。”

“如今,儿臣已稳住朝局,平定四方,新政渐入轨道。儿臣会继续走下去,让大唐真正从废墟中站起来,让盛世不只存在于史书和记忆里。”

“这条路,或许与您所想不同,或许会触怒很多人。但,儿臣必须走。”

“您......安息吧。”

榻上的人,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烛光的错觉。

李琚静静坐了片刻,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脚步沉稳,再无犹豫。

靖元三年八月初三,深夜。

含光殿丧钟长鸣,声震九重。

在位四十四年,开创开元盛世,又历经安史之乱的老圣人,正式驾崩。

终年七十七岁。

按照他生前最后清醒时的意愿,谥号“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庙号玄宗。

国丧开始。

然而,与天宝末年安史之乱时的惶然不同,这一次的国丧,是在一种井然有序、甚至带着某种“新旧交替”必然感的氛围中进行的。

李琚以储君身份总揽丧仪,政事堂诸臣辅佐。

流程严格依礼制,但一切从简,不过分劳民伤财。

与此同时,朝堂的运转并未停滞。

新政的推行,在短暂调整后,继续稳步推进。

河北武令洵之乱的善后,西南云南都护府的建制,江南漕运的拓展,乃至《靖元律疏》在州县层级的宣讲落实......

千头万绪,都在李琚与中枢重臣的操持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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