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黑石崖东屏障
担架在崎岖湿滑的溪谷中行进,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王飞的重量压在简易的支架上,绳索勒进栓柱和大牛的肩膀。丽媚走在担架旁,不时用布巾蘸着冰冷的溪水,擦拭王飞干裂起皮的嘴唇和滚烫的额头。石头在前方探路,小小的身影在巨石和枯木间灵活穿行,努力寻找相对平稳的落脚点。
溪流两侧的山势渐趋陡峭,林木越发茂密阴森。老熊所说的“一天半”路程,是以熟悉地形的山民脚力计算。对于他们这支伤疲之师,时间恐怕要翻倍。干粮必须精打细算,岩虎给的炒米和肉干是救命之物,轻易不敢动用。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暂歇。栓柱检查王飞的伤口,敷料下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一些,渗出液也不再是骇人的黄绿色,但伤口依旧狰狞,愈合遥遥无期。灌下的蛇涎草药力似乎稳住了热毒,但王飞始终处于昏沉状态,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
“栓柱哥,你看!”石头指着下游方向,声音带着惊疑。
众人望去,只见约百步外的溪边乱石滩上,散落着一些明显不属于自然之物的碎片——半截断裂的木桶箍、几片焦黑的布片,还有……一滩已经发黑、被野兽啃噬过的血迹,旁边扔着一只破烂的草鞋。
栓柱心中一凛,示意大牛和石头警戒,自己忍着伤痛,慢慢靠近查看。木桶碎片边缘有新鲜的断茬,布片是粗麻质地,血迹虽已发黑凝固,但渗入石缝的痕迹显示时间不会太久,最多一两天。那只草鞋尺码不小,是成年男子的。
“不是野兽。”栓柱低声道,翻过一块染血的石头,下面压着半颗黄澄澄的子弹壳。“七九步枪弹。”他认得这个。炭窑的护矿队也有几支老掉牙的七九步枪,王飞曾摆弄过。
“追兵?”大牛脸色难看。
“不像。”栓柱摇头,“如果是追我们的人,装备应该更整齐,不至于留下这么狼狈的痕迹。倒像是……遭遇了袭击,仓皇逃窜或者被伏击了。”
“伏击?这深山老林,除了我们,还有谁?”丽媚的声音有些发抖。
栓柱没有回答,目光投向幽深的 downstream。溪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没入一片更加浓密的针叶林,光线陡然昏暗下来,仿佛一张巨口。老熊的话在耳边回响:“这年月,拖家带口、浑身是伤往黑石崖跑的,除了逃命的,还能是什么?”
也许,通往黑石崖的路上,并不只有他们这一拨“逃命的”。
“不管是谁,此地不宜久留。”栓柱起身,“收拾东西,尽快离开。石头,留意有没有其他痕迹。”
重新上路,气氛更加压抑。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留意着风吹草动。溪谷变得越发狭窄,两侧崖壁高耸,遮天蔽日。脚下的路不再是松软的积雪,而是常年不见阳光、长满滑腻青苔的乱石。行进速度更慢了。
黄昏时分,他们仍未走出这段阴森的峡谷。天光迅速暗淡,温度骤降。必须找地方过夜,否则不被冻死,也可能成为夜间出没的野兽的猎物。
“前面,好像有个凹陷。”眼尖的石头指向前方右侧崖壁。
靠近一看,是一个浅窄的岩洞,入口被几丛枯藤半掩着,内部空间不大,但足够四人蜷缩,且位置较高,相对干燥,能避开溪边可能上漲的水位和湿气。
栓柱和大牛将王飞抬进洞内最深处,丽媚和石头迅速收集了一些洞内干燥的苔藓和洞外能找到的枯枝——数量很少,在这阴湿的峡谷,燃料稀缺。
生起一小堆微弱的火,热量有限,但至少能驱散一些深入骨髓的寒意,也能带来些许心理安慰。就着火光,众人分食了少得可怜的炒米,喝了几口冰冷的溪水。栓柱将最后一块肉干掰成两半,一半强行塞给丽媚,一半给了石头。丽媚推辞不过,默默接过,却趁栓柱不注意,将大半又悄悄塞回了干粮袋。
“栓柱哥,你的肩膀……”大牛看着栓柱左肩再次渗出的血迹,担忧道。
“没事,皮外伤。”栓柱说得轻松,但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出卖了他。他用匕首割开破烂的衣袖,露出伤口。伤口果然又崩开了,皮肉外翻,红肿不堪。他咬着牙,用最后一点烧开后又放凉的水冲洗,然后用丽媚递过来的、在火上烤过的布条重新包扎。
“明天,如果还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或者王飞哥情况有变,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栓柱包扎好伤口,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声音疲惫但清晰,“黑石崖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栓柱,”丽媚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在狭小的岩洞里却异常清晰,“如果……如果到了黑石崖,他们不肯收留,或者……要的代价我们给不起,怎么办?”
这个问题悬在每个人心头,但谁都不敢先问出口。
火光在栓柱脸上跳跃,映出他紧抿的嘴唇和深邃的眼睛。半晌,他才缓缓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山魈爷让我们去,总有一线希望。老熊也说了,那地方自成规矩,只要我们有能交换的东西……”他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丽媚紧捂的胸口。
丽媚下意识地按了按怀里的油布包,指尖传来硬物的触感。她知道栓柱猜到了什么,这一路他从未追问,但这沉默的信任,此刻却让她感到更沉重的压力。
“睡吧,轮流守夜。”栓柱结束话题,“我守第一班。”
长夜漫漫。洞外风声如泣,偶尔夹杂着不知名夜鸟的怪叫和远处隐约的狼嚎。洞内火光摇曳,映着几张疲惫而忧惧的脸。王飞在昏睡中发出不安的呻吟。丽媚紧紧挨着他,闭着眼,却显然无法入睡。大牛和石头互相靠着,很快发出轻微的鼾声,但眉头依然紧锁。
栓柱抱着膝盖,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匕首横在膝上,左肩的疼痛和内心的焦虑让他毫无睡意。他仔细回想着山魈爷的每一句话,老熊的每一个眼神和提示。黑石崖,到底是龙潭虎穴,还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那个油布包里,究竟装着什么,让山魈爷认为值得将他们引向黑石崖?
还有白天溪边发现的痕迹……那意味着什么?竞争者?劫掠者?还是黑石崖外围的“清理者”?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没有答案。他只能握紧匕首,盯着洞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耳听八方。
后半夜,轮到石头守夜时,这孩子毕竟年纪小,抵挡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栓柱也没叫醒他,自己强撑着。就在天色将亮未亮、最是昏暗沉寂的时刻,栓柱隐约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野兽的声响。
是极其轻微、有规律的“咔嗒”声,像是硬物轻轻敲击岩石,又像是某种机括的细微动静。声音来自下游不远处的溪谷对岸,在浓密的灌木丛后。
栓柱瞬间睡意全无,全身肌肉绷紧,轻轻摇醒了大牛,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牛立刻清醒,摸起了身边的柴刀。两人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边缘,借着熹微的晨光,凝神望去。
对岸的灌木丛在寒风中抖动,看不出异常。但那“咔嗒”声又响了两下,随后归于寂静。
是动物?是人?是偶然,还是……被盯上了?
栓柱和大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他们没有妄动,静静等待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再无异响。天边泛起鱼肚白,峡谷中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
“也许是冻掉的树枝。”大牛压低声音说,但自己也不太信。
栓柱没说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岸。忽然,他瞳孔一缩。在对岸一块突出的岩石阴影下,似乎有一样东西反了一下光,旋即消失。
“收拾东西,立刻走。”栓柱当机立断,退回洞内,叫醒了丽媚和石头。
来不及生火取暖,也顾不上吃早餐,众人用最快的速度将王飞重新安置上担架,熄灭火堆,掩盖痕迹,迅速离开了岩洞,继续沿着溪流向下游前进。
晨光中的峡谷依旧阴冷,但那份死寂中,仿佛多了几双看不见的眼睛。栓柱感觉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刻意走在队伍最后,不时回头张望。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峡谷豁然开朗,溪流汇入一条稍宽的、冰封大半的河道。河对岸,地势陡然抬升,一片黑黢黢的、仿佛被巨斧劈砍过的陡峭崖壁,如同沉睡的巨兽般横亘在灰白色的天空下。
那崖壁整体呈暗沉的青黑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高逾百丈,壁立千仞,几乎垂直于地面,只在接近顶端的位置有些许植被。崖壁向东延伸,一眼望不到头,恰恰挡住了北面吹来的寒风,也挡住了去路。
“黑石崖……”石头喃喃道,被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震撼。
老熊的描述分毫不差。这面黑色崖壁,就是黑石崖的东屏障。
那么,南面的入口在哪里?
栓柱仔细观察。河道在此拐弯,绕向崖壁的南侧。他们需要渡过这条冰河,沿着崖根向南寻找。
冰面看起来厚实,但谁也不敢保证是否坚固。栓柱用柴刀试探着敲击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冰面承受住了他的重量。
“一个一个过,间隔远点。大牛,你和石头先扶担架过去,小心慢走。嫂子,你跟在他们后面。我断后。”栓柱安排道。
渡河过程有惊无险。冰面虽然偶有令人心悸的“咔嚓”轻响,但总算支撑住了。来到南岸,沿着陡峭的崖根向南跋涉。这里几乎无路可走,脚下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和冰凌,头顶是压抑的黑色巨岩。
走了不到一里地,前方的崖壁忽然向内凹进去一大片,形成一个巨大的、天然的门厅状空间。凹进去的崖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有些显然经过人工修整,加装了木门或悬挂着兽皮帘子。一些狭窄的木梯和栈道如同蛛网般连接着不同高度的洞口。几缕炊烟从几个较高的洞穴中袅袅升起。
这里背风,相对避雪,显然是有人居住的痕迹。
然而,整个“门厅”和那些洞穴一片寂静,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寒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啸音。
“就是这里?”大牛放下担架,喘着粗气,疑惑地打量着这片诡异的“居住区”。
栓柱的心却提了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他想起老熊的话:“有暗哨。”
他向前几步,走到那片凹陷空间的边缘,提高声音,对着空荡荡的崖壁和洞穴喊道:“山野落难之人,经山魈爷指点,前来黑石崖求医避祸!请主事者现身一见!”
声音在岩壁间回荡,传出去很远,又被寒风撕扯得零落。
没有任何回应。
栓柱又喊了两遍,依旧只有风声。
正当他们疑窦丛生、进退维谷之际,头顶上方忽然传来“哗啦”一声轻响!
栓柱猛然抬头,只见约三四丈高的一个洞穴口,一道黑影一闪而过!紧接着,一支箭矢“嗖”地一声,带着凄厉的破空音,钉在了栓柱脚前不到一尺的冻土上!箭尾兀自颤动不止。
“再往前一步,下一箭,穿喉。”一个冰冷、沙哑,分辨不出年纪性别的声音,从上方某个洞穴中飘了下来,不带丝毫感情。
栓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缓缓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匕首已收起)。“我们没有恶意!只为求医,并为伤者寻一条活路!山魈爷可曾传话?”
“山魈?”那声音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屑,“那老鬼的话,在这里不如一个屁响。你们有什么资格,踏进黑石崖的地界?”
“我们……”栓柱心念急转,知道空口白话无用,必须拿出“资格”。他看了一眼丽媚。
丽媚脸色苍白,但眼神决绝。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那个油布小包,上前一步,高高举起。“我们……有东西!或许,是黑石崖感兴趣的东西!”
油布包不大,但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崖壁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风声似乎都小了一些。
片刻后,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什么东西?”
“事关重大,只能面呈主事者!”丽媚鼓足勇气喊道,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又是一阵沉默。栓柱能感觉到,那些黑洞洞的洞穴里,似乎有更多的目光投射下来,带着审视、猜测,或许还有贪婪。
良久,那个声音说道:“女人,带着你的东西,沿着左边石阶,上来。只准你一人。其他人,原地不动。敢妄动,死。”
左边崖壁根部,果然有一道狭窄陡峭、几乎被冰雪覆盖的石阶,蜿蜒通向中层一个较大的洞穴。
丽媚紧了紧握着油布包的手,看向栓柱,又看了看担架上的王飞。
栓柱对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小心。”
丽媚咬咬牙,转身,踏上了那条未知的、通往黑石崖内部的险峻石阶。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穴的阴影里。
下方,栓柱、大牛、石头,守着昏迷的王飞,站在寒风凛冽的“门厅”入口,如同等待判决的囚徒。
头顶,那些沉默的洞穴,仿佛无数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黑石崖,终于向他们露出了它狰狞面容的一角。而丽媚怀中的油布包,即将成为打开这扇地狱之门,或是求生之门的钥匙。
钥匙转动之前,无人知晓门后是深渊,还是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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