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苇渡星火

窑内的火光摇曳着，将人的影子长长投在斑驳的砖壁上。暖意丝丝缕缕渗入湿冷的衣衫，也抚平了些许紧绷的神经。晨晨在干暖的包裹和母亲平稳的心跳声中睡得更沉了，小脸在火光映照下恢复了些许红润。

王飞始终保持着警觉，耳朵留意着窑外的动静，目光不时扫过众人。见大家体力稍复，他低声道：“不能烤太久，湿气去了六七分就好。趁着天色还能看清山路，我们得动身。越早抵达联络点，越安全。”

众人点头，开始收拾。丽媚仔细检查晨晨的衣物，确保贴身的已基本干爽，才小心给他穿好。孙大娘将剩下的干粮——几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分给每人，就着窑里残存的一点热水勉强咽下，算是补充体力。

王飞走到窑口，侧耳倾听片刻，又探头向外仔细观察。夕阳已半沉，远山如黛，近处的草木染上深沉的墨绿色。晚风掠过，带来远处隐隐约约的虫鸣和更远处据点模糊的号令声，并无异样。

“走。”他简短下令，率先弯腰钻出窑洞。

砖窑后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羊肠小道，隐没在越发茂密的灌木和乱石中。这是王飞多次侦察后选定的路线，虽崎岖难行，却能最大限度避开鬼子的常规巡逻范围。

王飞依旧打头，丽媚背着晨晨紧随其后，陈郎中和孙大娘相互照应，走在最后。山路陡峭，碎石松动，每走一步都需手脚并用。丽媚体力消耗巨大，气息渐渐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搂着孩子的手臂稳如磐石。晨晨似乎感受到母亲的艰辛，醒了过来，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趴在母亲背上，偶尔用小手替丽媚擦擦鬓角的汗。

王飞不时回头，伸出手拉丽媚一把，或是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每一次短暂的触碰，都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前面有个坎，小心。”王飞压低声音提醒，指向一处需攀爬的陡坡。

他先利落地爬上去，然后转身放下绳索

正是过河时用过的那根，如今已半干。丽媚先将晨晨托举上去，王飞在上面接住，稳稳放在身边安全处。丽媚再抓住绳索，在陈郎中托扶下奋力攀上。轮到孙大娘时，老人力气不济，几次差点滑落，最终是王飞和陈郎中合力，才将她拽了上来。几人瘫坐在坡顶稍平处，喘着粗气，相视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天色愈发暗了，最后一抹晚霞褪去，深蓝色的天幕上开始闪现几颗疏星。山间的夜风带着寒意袭来，吹干了汗湿的后背，激起一阵寒颤。

“还有不到三里，”王飞借着微光辨识着地形，指向东北方向一片黑魆魆的山坳，“联络点就在那山坳背面的猎户旧屋里。”

希望就在前方，但最后这段路，夜色成了最大的掩护，也成了潜在的威胁——看不清脚下，也更容易迷失方向。

王飞折了几根略带荧光的蕨类植物茎秆，分给众人：“握着这个，勉强能照见脚前一点路。跟紧，一步都不能错。”

队伍再次启程，如同墨色画卷中缓慢移动的几个微小光点。夜枭的啼叫偶尔划过寂静，更添几分凄清与紧张。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任何风吹草动都牵动着神经。

突然，走在侧翼负责警戒后方动静的陈郎中脚步一顿，猛地抬手示意停下。众人立刻蹲伏在灌木丛后，屏住呼吸。

一阵皮鞋碾过碎石、夹杂着低语和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从下方不远处的另一条岔路传来，由远及近。

是鬼子巡逻队！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扫过山林，有时几乎擦着他们藏身的灌木丛顶端掠过。光柱中，可以看到至少五六个人影，背着枪，脚步沉重地沿着山路向上走来。

王飞的手缓缓移向腰间的手枪，眼神锐利如鹰。丽媚将晨晨紧紧搂在怀里，捂住他的嘴，自己则将脸埋入孩子的发顶，心跳如擂鼓。孙大娘闭着眼，嘴唇无声翕动。陈郎中攥紧了手中的药箱袋子。

幸运的是，这条岔路与王飞他们所在的小道在更高处才交汇，而鬼子巡逻队似乎并未打算深入探查，只是例行公事地走一段。手电光和人声在经过他们下方约二十米处后，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的另一头。

又等了许久，直到彻底听不到任何声响，王飞才缓缓松开按枪的手，低声道：“绕过去了。我们改走左边更陡的那条石缝，虽然难走，但绝对安全。”

没有人质疑。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寻路而行，岩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全凭王飞精准的记忆和众人绝对的信任。

当最后一个人，孙大娘，被从石缝出口拉上来时，所有人都近乎虚脱，瘫倒在相对平缓的草地上，仰望星空，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下方不远处，一点微弱的、稳定的灯火，如同黑暗中指引方向的孤星，静静闪烁在山坳的背面。

“到了。”王飞的声音带着干涩，却透出如释重负的沉重，“那就是联络点。”

猎户旧屋比想象的还要破败，但门缝窗隙透出的暖黄灯光，在此刻却比任何宫殿都要辉煌。王飞上前，有节奏地轻叩木门。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后审视，随即，门完全打开，一个穿着粗布短褂、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闪身出来，目光快速扫过王飞和他身后疲惫不堪的众人，尤其在丽媚和她背上的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沉静的理解。

“老王？”汉子低声问。

“老钟，情报送到了。”王飞从贴身内袋取出一个油布小包，郑重递过去。

老钟接过，捏了捏，迅速揣入怀中，侧身让开：“快进来！都进来！”

屋内陈设简陋，却干净暖和。一盆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山夜的寒凉。简单的炕上铺着干草和旧席。老钟的妻子，一位同样利落的妇女，已经默默端上了热水和热腾腾的薯粥。

直到此时，紧绷了数日、穿越了芦苇荡、冰河、山林与绝壁的弦，才真正松了下来。孙大娘几乎站不稳，被陈郎中扶到炕边坐下。丽媚将晨晨放下，孩子脚一沾地，竟有些踉跄，随即被那碗冒着热气的薯粥吸引了目光，眼巴巴地看着。

“吃吧，孩子，都吃。”老钟妻子将粥碗塞到晨晨手里，又忙着给其他人盛粥。

王飞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门口，与老钟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老钟面色凝重地点头，指了指屋后更深的山区：“放心，接到情报了。队伍已经连夜出发，在鹰嘴崖设伏。你们今晚就在这里歇脚，绝对安全。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去山那边的堡垒村，那里有我们的卫生所，孩子和老人需要好好休整。”

王飞这才真正舒了口气，转身回到火盆边。他看着丽媚小心地喂晨晨喝粥，看着孙大娘捧着热水慢慢啜饮，看着陈郎中检查着自己的药箱，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疲惫却安宁。

他接过老钟妻子递来的粥碗，滚烫的温度从粗陶碗壁传到掌心，一路暖到心里。窗外，是沉沉的、属于根据地的黑夜，静谧而充满力量。远处，或许已经响起了正义的枪声，那是他们用生命跋涉送出的情报，正在转化为打击敌人的雷霆。

屋内，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一种无需言说的平静与希望，在这简陋的猎户小屋中，静静流淌，漫过每一寸饱经磨难的土地，浸透每一个不屈的灵魂。

前路仍有艰险，但灯火已亮，归处可期。这一夜的安稳，是他们用勇气与信念挣来的，短暂，却足够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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