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周师傅的“不服输”

残骸被搬回工坊，散了一地。

徒弟们蹲在门口，谁也不敢说话。周师傅蹲在那堆碎木头前面，一根一根地捡起来看。翅膀断了两截，蒙皮撕了个大口子，操纵杆弯了，轮子飞了一个，竹椅子散架了，垫在上面的旧棉被被风吹到坡下面去了，挂在树枝上，跟一面投降的白旗似的。

“师傅，”一个徒弟小声说，“要不……别弄了？这东西太难了。”

周师傅没理他，把那截断了的翅膀翻来覆去地看。副翼的铰链是用铁皮做的，太薄了，受力就弯。弯了之后翅膀的角度就变了，一边高一边低，不栽才怪。

“铰链换厚的。”周师傅说，“铁皮不行，换铜的。铜的韧，不会弯。”

徒弟们面面相觑。又改？

周师傅站起来，把那截断了的翅膀扔到废料堆里。废料堆已经堆得老高了，全是这半个月的失败品。但他不在乎。失败就失败，重来就是了。

“翅膀的骨架也得改。”周师傅说，“柞木太重了，换榆木。榆木轻一点，也结实。”

赵明远在旁边算：“榆木比柞木轻两成，但强度差一点。翼展得再缩一寸，弦长不动。”

周师傅说：“缩了翼展，升力够吗？”

赵明远说：“不知道。得重新算。但按照张文远的气象数据，三级风的情况下，应该够。”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拿起一根新木料，开始画线。

“不改能飞吗？”他自言自语，“不改你们上去摔？”

徒弟们对视一眼，认命地站起来，重新开始干活。

铁蛋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又跑回工坊来了。

他头上还沾着泥，耳朵眼里也有，掏了半天没掏干净。但他不在乎，蹲在周师傅旁边，看着他画线。

“师傅，”铁蛋说，“您说下次能成吗？”

周师傅说：“能。”

铁蛋说：“您上回也这么说。”

周师傅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铁蛋。这小子脸上还沾着泥印子，额头上磕了个包，青紫青紫的，但他笑嘻嘻的，跟没事人似的。

“你不怕？”周师傅问。

铁蛋说：“怕啥？摔不死就行。俺当年飞热气球也摔过。头一回飞，绳子没拴好，飘出去二里地，落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那家老太太以为神仙下凡了，吓得直磕头。后来飞多了，就稳当了。这东西也一样，多摔几次就行了。”

周师傅看着他，忽然笑了。这小子，真是个不怕死的。

“行。”周师傅说，“下次一定能成。”

铁蛋嘿嘿笑了，挠挠头。

赵明远没走。他坐在工坊角落里，对着一堆数字发愁。

滑翔机的翼展、弦长、角度、重量，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跟一团乱麻似的。他算了一遍，不对。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第三遍算到一半，发现前面的数据用错了，气得把笔一摔。

“怎么了？”周师傅问。

赵明远说：“算不出来。角度和重量的关系，我搞不清楚。”

周师傅走过来，看了看他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一个都看不懂。但他知道赵明远是个认真的人，认真到跟自己较劲。

“要不，”周师傅说，“先别算了。先做出来，试了再说。”

赵明远摇头：“不行。不算清楚就做，做了也是白做。上回就是没算清楚，副翼的角度差了一度，飞上去就栽了。”

周师傅不说话了。

赵明远重新拿起笔，又开始算。这回他换了个思路——从张文远的气象数据入手。风速三级，每时辰多少里？滑翔机的重量多少？翅膀的面积多少？升力够不够？

他算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走到周师傅面前。

“周师傅，我算出来了。”

周师傅正靠在墙上打盹，听见声音，睁开眼：“多少？”

赵明远把本子递过去：“翼展一丈一，弦长三尺二，翅膀倾斜角十五度。总重量不能超过六十斤。加上人的重量，控制在两百斤以内。”

周师傅看了看那些数字，点点头：“行。就按这个做。”

赵明远又说：“还有，操纵杆得改。上回那个太短，力臂不够，打不动副翼。加长三寸，用铜管，轻便还结实。”

周师傅在本子上记下来。

赵明远说完，忽然打了个哈欠。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他昨天中午来的，到现在一天一夜没睡了。

“你先回去歇着。”周师傅说，“剩下的我来。”

赵明远摇摇头：“不用。我在这儿看着。万一有数据不对，能马上改。”

周师傅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感动。这孩子，跟铁蛋不一样。铁蛋是靠胆子飞，他是靠脑子算。但骨子里那股劲儿，是一样的——认准了的事，死磕到底。

“行。”周师傅说，“那就一起干。”

工坊里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堆碎木头上，照在那些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上，照在周师傅花白的头发上，照在赵明远熬红的眼睛上。

铁蛋端了几碗粥进来，一人塞了一碗。

“吃吧，”他说，“吃饱了接着干。这东西，早晚能飞起来。”

周师傅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稀的，米粒不多，但热乎。他喝了一口，觉得身上暖和了，又喝了一口。

“铁蛋，”周师傅说，“下回你还试吗？”

铁蛋咬着一个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试。为啥不试？俺就不信了，这玩意儿飞不起来。”

周师傅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窗外，张文远又跑到高地上测天气去了。他站在那根绑着布条的木杆子下面，仰着头看天，嘴里念念有词。布条飘得很低，跟地面几乎平行——三级风，偏北。

他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往工坊跑。

“周师傅！”他推开门，“今天风向稳，风力合适，要不要试试？”

周师傅看了看正在重做的滑翔机，又看了看铁蛋。铁蛋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试！”铁蛋说，“今天一定能成。”

周师傅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走。”他说，“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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