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鸿胪寺忙,各国使臣来朝
太子册立大典过后的第七日,鸿胪寺卿周正明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书,感觉自己快要瞎了。
自大典礼成、诏告四方以来,各邦国、部族的贺表贺礼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啦涌进鸿胪寺。东边的、西边的、南边的、北边的,连那些远在万里之外、只在史书上有个名字的小国,都蹦出来刷存在感,仿佛一夜之间,大夏成了全世界的中心。
“大人,高丽国使团已至通州,预计明日午时抵京。”一个书吏捧着驿报匆匆进来。
“大人,琉球国使团送来礼单,珊瑚树三株、珍珠十斛、玳瑁屏风两扇……”又一个书吏抱着一卷礼单。
“大人,安南国使团询问可否自带厨子,说吃不惯咱们京城的饭菜。”
“大人,西域诸部联合使团为谁走前谁走后吵起来了,乌孙使者说楼兰去年朝贡晚了,今年该排最后,楼兰使者说乌孙的马瘦得能看见肋骨不配走前面……”
周正明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抬手制止了第七个要开口的书吏:“一个一个说!王维安,你先来!”
鸿胪寺少卿王维安从文书堆里抬起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翻开手中的驿报:“回大人,目前已经确认启程的有二十七国、三十一部族,预计半个月内陆续抵京。其中高丽、琉球、安南三国的使团已经进入京畿,最迟三日内到。西域诸部的联合使团还在凉州吵架,估计还得吵几天。另外……”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另外什么?”周正明心里咯噔一下。
“狼国使团……已于今晨抵达京郊驿站。”王维安声音压低,“不过驿丞派人来报,说使团正使阿史那咄苾提出了一个……特殊要求。”
“什么要求?”
“他说……狼国勇士习惯了与战马同寝,闻不到马粪味睡不着觉,所以要求把驿站的马厩腾出一间,给他们使团的核心成员住。”
“……”
值房里安静了足足十息。几个年轻书吏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又不敢真笑出声。
周正明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准了。另外,告诉驿丞,马厩多铺干草,算在接待费用里。”
“是。”王维安记下,又补充道,“还有,驿丞说狼国使团……味儿有点大,问能不能多拨些熏香过去。”
“味儿大?”周正明皱眉,“草原人风尘仆仆,有些汗味也正常。多送些热水过去让他们沐浴便是。”
王维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躬身退下安排去了。
周正明继续埋首文书,直到傍晚时分,驿馆那边传来更详细的消息——这次是鸿胪寺派去迎接的官员连滚爬爬跑回来的。
“大、大人!”那官员姓陈,是个八品主事,此刻脸色发白,官帽歪斜,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狼国使团……他们、他们……”
“慢慢说,成何体统!”周正明呵斥道,心里却提了起来。
陈主事深吸几口气,才颤声道:“下官奉命去京郊驿站迎接狼国使团,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像是羊膻味、汗臭味、马粪味,还有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下官、下官当时就吐了!”
值房里其他官员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捂了捂鼻子。
周正明脸色变了变:“然后呢?”
“然后狼国正使阿史那咄苾出来了。”陈主事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那人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满脸虬髯,眼睛像铜铃似的!他见下官呕吐,不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说什么‘夏人身子弱,连勇士的味道都受不住’!”
“放肆!”周正明拍案而起,但随即想起皇上“以礼待之,彰显大国气度”的嘱咐,又强压怒火,“使团其他人呢?”
“使团共三十余人,个个精壮,但最吓人的是正使身边那个巨人。”陈主事比划着,手还在抖,“那人比阿史那还高半头,胳膊比下官大腿还粗,走路地面都颤!驿丞偷偷告诉下官,那人叫巴特尔,是狼国第一巴图鲁,能徒手摔死一头牛!”
值房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周正明眉头紧锁。狼国这次派使团来贺,却带着如此凶悍的武士,恐怕不是单纯来道喜的。
“他们何时进城?”
“阿史那说,明日辰时,要‘堂堂正正’从正阳门入京,让全京城百姓都看看狼国勇士的威风。”陈主事苦笑,“大人,咱们是不是得多派些兵丁维持秩序?下官怕百姓见了那巴特尔……会受惊。”
“嗯,你去通知五城兵马司,明日加派一队人马在正阳门附近警戒。”周正明沉吟道,“另外,使团入京后的住所安排好了吗?”
“安排在南熏坊的国宾馆,独院,离其他使团都远。”陈主事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大人,那院子……要不要多备些熏香和皂角?下官怕……”
周正明挥挥手:“备,多备!再请太医署配些防瘟疫的草药,在院子里熏上三天!”
“是!”
陈主事退下后,值房里炸开了锅。
“我的天!徒手摔死牛?那还是人吗?”
“一辈子不洗澡?难怪陈大人说味儿大……”
“你们说,他们真睡马厩啊?”
“草原蛮夷,有什么奇怪的?《京都杂谈》上期不都写了吗?‘终身不沐,体味熏天’!”
“对对对!我还看到那句‘草原无青楼,家家换妻忙’!当时还以为是夸张,现在看来……”
周正明重重咳嗽一声,众人这才噤声。
“都干活去!”他板着脸,“管好嘴巴,不该说的别说。狼国毕竟是邻邦,面子上要过得去。”
众人应诺,各自散去,但窃窃私语声还是在值房里回荡。
周正明独自坐了一会儿,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那丝不安越来越浓。
狼国使团,来者不善啊。
翌日辰时,正阳门外。
虽然时辰尚早,但城门附近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京都杂谈》昨日那篇“狼国风俗奇谈”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全城。此刻人人都想亲眼看看,那些“一辈子不洗澡”、“家家换妻忙”的狼国人,到底长什么样。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们手拉手组成人墙,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心里把鸿胪寺骂了个遍——早知这么多人,就该多调三队人来!
“来了吗来了吗?”
“还没呢!听说辰时三刻才到!”
“听说狼国人个个身高八尺,眼如铜铃,是真的吗?”
“《京都杂谈》上说,他们一辈子不洗澡,身上味儿能熏死人!”
“真的假的?那得多臭啊?”
“我二舅的连襟的侄子去年去北境贩马,亲眼见过狼国人!说离着十丈远就能闻到味儿,跟馊了的羊奶似的!”
“哎哟!那可得多熏啊!”
人群最外围,清风茶馆的胖茶客和瘦子也挤在里头。胖茶客唾沫横飞:“我告诉你们,狼国人还爱换媳妇!哥哥死了弟弟娶嫂子,弟弟死了哥哥娶弟媳,一家子亲上加亲!”
“真的假的?”一个年轻人不信,“你别吹牛逼啦!”
“肯定是真的啦!”一个粗豪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众人转头一看,是个穿着普通布衣、戴着草帽的汉子,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但听他继续道:“你听说过草原有青楼吗?没有吧!为啥?家家都换媳妇,还用得着上青楼吗!”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对啊!草原上没听说有青楼啊!”
“家家都换媳妇……那他妈指定是真的了!”
“喔滴老天爷!那边儿玩的挺变态啊!”
不少人激动到面红耳赤,脑海中出现了不可描述的幻想。但一想到狼国人一辈子不洗澡,又瞬间萎了。
“可是……不洗澡多臭啊?”
“你懂啥?人家就喜欢那个味儿!”
“草原缺水,想洗也没法洗吧?”
“那倒也是……”
戴草帽的汉子嘿嘿一笑,悄悄退出人群。走到无人处,他掀开草帽,露出一张疤脸——正是赵疤脸。他冲不远处茶楼二楼窗口点了点头,那里,萧战正端着茶杯,嘴角噙着笑。
“国公爷这招高啊。”赵疤脸上楼,在萧战对面坐下,“先把狼国人的底儿掀了,等他们来了,百姓看他们就跟看猴戏似的,不怕他们耍威风。”
萧战抿了口茶:“文瑜那丫头文章写得好。‘终身不沐,体味熏天’……哈哈,真损。不过说得也是实话,草原缺水,那些狼崽子一辈子洗不了几次澡是真的。”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辘辘声。
“来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官道方向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行来。前方是鸿胪寺的仪仗和护卫,后面跟着三十余骑。那些骑士果然个个精壮,穿着脏兮兮的皮袄皮裤,头发编成无数小辫,脸上大多有刺青,眼神凶悍得像要吃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正中那个巨人。
那人身高足有九尺,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山。他赤裸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累累伤疤,下身只穿一条皮裤,脚蹬皮靴。一张脸方方正正,浓眉豹眼,咧着嘴笑时,露出满口黄牙。
“我的娘哎……”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人还是熊?”
“这就是那个巴图鲁巴特尔吧?真跟头熊似的!”
“他胳膊比我腰还粗!”
“你们闻到了吗?好像……有味儿了……”
“好像是……有点像羊膻味……”
百姓们窃窃私语,好奇、惊讶、畏惧的目光交织在那巨人身上。
使团在城门前停下。鸿胪寺少卿王维安硬着头皮上前,对为首那个虬髯大汉——正使阿史那咄苾——拱手道:“尊使一路辛苦。我朝已备好馆驿,请尊使入城歇息。”
阿史那咄苾居高临下地瞥了王维安一眼,用生硬的夏语说:“你们夏人,城门太小。我们狼国勇士,进出都要低头。”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顿时哗然。
“嘿!这蛮子说什么呢?”
“嫌咱们城门小?有本事你别进来啊!”
“就是!爱进不进!”
王维安脸色微变,但还是维持着礼节:“尊使说笑了。正阳门乃我大夏国门,高四丈九尺,宽三丈六尺,便是尊使这般魁梧,也尽可昂首通过。”
阿史那咄苾哈哈一笑,也不纠缠,一挥手:“进城!”
使团队伍缓缓穿过城门洞。就在那巨人巴特尔经过时,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他猛地挺直了腰背——
“砰!”
他的头顶结结实实撞在了城门洞的上沿,震下一蓬灰尘。
“……”巴特尔愣了愣,似乎没料到真会撞到。他摸了摸头,嘟囔了一句狼语,引来使团其他成员一阵哄笑。
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撞了吧!”
“不是嫌城门小吗?怎么还撞头了?”
“哎哟笑死我了!这蛮子脑子不太灵光啊!”
巴特尔听到笑声,豹眼一瞪,作势要发作,被阿史那咄苾喝止了。使团队伍在百姓们的哄笑声和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进了城。
王维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跟上。
茶楼二楼,萧战和赵疤脸相视而笑。
“撞了吧?”萧战乐了,“四丈九尺的城门还嫌小,真当自己是丈八金刚?”
赵疤脸嘿嘿一笑:“国公爷,您说这蛮子是真撞还是假撞?”
“管他真撞假撞,反正丢了脸是真的。”萧战放下茶杯,“走,回去。好戏还在后头呢。”
两人起身下楼,汇入熙攘的人流。街上,百姓们还在兴奋地议论着刚才那一幕,几个孩子甚至模仿巴特尔撞头的样子,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京都杂谈》的记者们早已奋笔疾书,准备赶在午前印出号外——“狼国巴图鲁进城撞头,百姓哄笑震天”。
使团被安置在南熏坊的国宾馆独院。院子不小,有正房五间,厢房八间,还有个小小的练武场。
阿史那咄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还算满意。但他随即皱起鼻子,指着墙角几个冒着青烟的香炉问:“这是什么?”
王维安忙道:“此乃驱虫避秽的草药熏香。京中春日多蚊虫,特为尊使准备。”
“拿掉!”阿史那不耐地挥手,“我们狼国勇士,不怕虫子!这香味闻着头疼!”
“这……”王维安为难,“尊使,这是鸿胪寺的惯例……”
“我说拿掉!”阿史那眼睛一瞪。
王维安只好让人撤了香炉。没了熏香的压制,院子里那股混合着羊膻、汗臭和马粪的味道顿时浓郁起来。几个随行的鸿胪寺官员忍不住悄悄后退两步,屏住了呼吸。
阿史那见状,反而得意地大笑:“夏人就是娇气!我们狼国勇士,身上是荣誉的味道!是草原的味道!”
王维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尊使一路劳顿,请先歇息。晚些时候,周大人会来拜会。”
“周大人?周正明?”阿史那挑眉,“让他快点来!我有要事相商!”
“是,下官一定转达。”
王维安如蒙大赦,赶紧带人告辞。走出院门老远,他才敢大口喘气。
“我的天……”一个年轻官员脸色发青,“那味儿……真是……下官差点又吐了。”
另一个官员捏着鼻子:“难怪《京都杂谈》说他们一辈子不洗澡……这得多少年才能腌出这味儿啊?”
王维安瞪了他们一眼:“少说两句!赶紧回去禀报周大人!”
“是!”
一行人匆匆离去。他们没注意到,街角有个卖糖人的小贩,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国宾馆的大门。
待鸿胪寺的人走远,小贩收拾摊子,拐进旁边的小巷。七弯八绕后,他敲开一处不起眼的后门。
门开了,露出苏文清的脸。
“大人。”小贩——其实是监察院的暗探——低声道,“狼国使团安置妥了。正使阿史那咄苾,副使忽伦,还有那个巴图鲁巴特尔,都住进了独院。鸿胪寺的人被熏跑了。”
苏文清点点头:“盯着点,但别太近。狼国人鼻子灵,别被发现了。”
“是。另外……”暗探犹豫了一下,“那院子现在味儿太大了,咱们的人只能在三条街外守着,再近实在受不了。”
苏文清嘴角抽搐一下:“……辛苦你们了。回头多发一份津贴。”
“谢大人!”
暗探退下后,苏文清回到屋内。桌上摊着龙渊阁东南船队的账目,但他此刻无心细看。
狼国使团来得太快,太张扬,太不正常。
他铺开纸,提笔写下几行字:“狼使至,倨傲异常。携巴图鲁巴特尔,形如熊罴,力能搏牛。恐宴上有变,宜早作准备。”
写完后,他将纸条封好,交给心腹:“速送镇国公府,面交国公爷或夫人。”
“是!”
心腹匆匆离去。苏文清走到窗边,望向国宾馆方向,眉头紧锁。
山雨欲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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