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生生不息

三日后，列车抵达苏州。

一下车，湿润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北方的肃杀不同，初冬的江南依旧带着几分绿意，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的甜香和淡淡的煤烟味。

是的，煤烟味。

承祜站在苏州站的站台上，看着远处那原本应该是粉墙黛瓦的古城，此刻却多了几根高耸入云的大烟囱。

那是苏州织造局的新厂区，也是目前亚洲最大的纺织基地。

“这就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胤祥皱了皱鼻子，显然对这股味道有些不适应，“怎么跟我想象中的小桥流水人家不太一样？”

“时代变了，胤祥。”

胤禟倒是很兴奋，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了金钱的味道，“这烟囱里冒出来的不是烟，是银子！每一缕烟都代表着无数匹丝绸正在变成外汇，流入咱们大清的国库。”

三人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便服，承祜一身湖蓝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儒雅的富商。

他们避开了前来接驾的官员，直接雇了一艘小火轮，沿着运河驶入了苏州城。

事实上，除了极少数核心高层，没人知道皇帝微服私访了。

河道上也不再只是摇橹船的天下，突突突的小火轮和挂着白帆的传统货船挤在一起，争抢着航道。

河水虽然还算清澈，但明显比记忆中浑浊了一些。

船行至山塘街，承祜示意靠岸。

这里依旧保留着繁华的商业街市，只是店铺的招牌变了。

古色古香的木楼上，挂着的不再仅仅是“王记酒家”、“李记绸缎”，更多的是“大清邮政”、“汇丰银行（清廷控股）”、“江南制造总局直销处”这样的牌子。

甚至在一座茶楼的门口还挂着一块用玻璃罩着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密密麻麻地写着今日的股价：

【南洋橡胶：涨3%】

【直隶钢铁：平】

【三菱重工（战败赔偿资产）：跌2%】

一群穿着长衫马褂的人正围在那块黑板前，面红耳赤地争论着。

“哎哟！这三菱重工怎么又跌了？我不就是听信了那个洋买办的话，全仓杀进去了吗？”一个中年人捶胸顿足。

“早跟你说了，买南洋橡胶！首相大人刚上台，肯定要大力发展海运，橡胶是必需品，这都不懂？”旁边一个年轻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一脸鄙夷。

承祜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对话，心中涌起一股荒诞又真实的成就感。

这就是他创造的一个封建帝制与资本主义怪异融合，却又生机勃勃的世界。

“大掌柜，这……这成何体统啊？”胤祥还是觉得有些别扭，“这些人不读圣贤书，天天盯着那几个数字，人心不古啊。”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承祜淡淡地说道，“你别看他们市侩，若是没有这些人拿着银子去投资，咱们的铁甲舰拿什么造？你的陆军拿什么换装最新的后膛枪？圣贤书教不出坚船利炮，这些数字能。”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别打了！别打了！这是咱们厂新进的机器，打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只见一群穿着粗布短衫的脚夫，正围着几个穿着西式工装的人推搡。

承祜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几个脚夫情绪激动，手里拿着扁担，指着那几个工装男骂道：“你们这些造孽的玩意儿！自从这什么‘蒸汽吊车’来了，咱们兄弟一半人都没饭吃了！以前扛一船货要一天，现在这铁疙瘩一个时辰就干完了！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被围在中间的一个工装男看着像是技术员，满头大汗地解释：“各位大哥，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也只是个干活的……”

“打死这帮抢饭碗的！”

不知谁喊了一句，一个脚夫举起扁担就要砸向那台崭新的蒸汽吊车。

“住手！”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响起。

胤祥身形一闪冲入人群，单手抓住了那根落下的扁担，反手一拧，那脚夫便哎哟一声跪倒在地。

“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胤祥虎目圆睁，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散发出来，瞬间震慑住了在场的脚夫。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承祜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他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愤恨的脚夫，又看了看那台代表着先进生产力的蒸汽吊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在碾碎旧时代的饭碗。

“这位兄弟，”承祜蹲下身，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脚夫，语气平和，“你砸了这机器，你的饭碗就能回来吗？”

“那……那总得让我们活命吧！”脚夫梗着脖子喊道，眼圈却红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没活干，吃什么？”

承祜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看向周围围观的百姓。

“这机器，确实抢了你们的活。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机器来了，货运得快了，苏州城的买卖就大了。买卖大了，需要的就不只是扛包的苦力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工厂招牌。

“我刚才看到，那边的纺纱厂正在招工，一个月三块龙币，包吃包住。虽然累点，但不用风吹日晒。还有那边，火车站正在招养路工。这个世道变了，死守着扁担是没出路的。”

“你……你是谁？站着说话不腰疼！”有人不服气地喊道。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胤禟笑眯眯地站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

“这位是我们大掌柜，京城来的。”胤禟随手抽出一张十元的纸钞塞进那个领头脚夫的怀里，“这钱，算是我赔给各位兄弟的茶水钱。另外……”

胤禟指了指那台蒸汽吊车，“这机器是我入股的公司产的。我做主，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去报名学怎么开这玩意儿。学会了，一个月八块。学不会的，去我的码头仓库当理货员，一个月四块。这总比你们在这闹事强吧？”

“八……八块？”

人群瞬间炸锅了。这可是天价啊！

“真的？”那脚夫拿着钱，手都在抖。

“我们盛世商行，从不打诳语。”胤禟傲然道。

承祜看着散去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不是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

但他现在只是个“游客”，他能做的，就是建立一个足够强大的体系，让这些人有转型的机会。

“大哥刚才那话，您是真心想教化他们，还是单纯为了给老十解围？”离开人群后，胤祥忍不住问道。

承祜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前方夕阳下的苏州河，河水被染成了一片金红。

“真心又如何，假意又如何。”

承祜的声音有些飘忽，“你们看这夕阳，有人觉得它是落日余晖，是一天的结束。可在地球的另一端，这却是刚刚升起的朝阳。”

“我这一辈子就是想把这落日，硬生生地给拽回来，让它重新变成朝阳。哪怕为此要烧掉一些东西，哪怕要让一些人感到疼痛。”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两个弟弟。

“走吧，前面就是松鹤楼了。听说那里的松鼠桂鱼是一绝，今晚不谈国事，只谈风月，不醉不归！”

承祜收起折扇，大步向着那灯火通明的酒楼走去。

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几根电线杆静静地矗立着，顶端的电灯泡次啦一声亮了起来，将这千年的古街照得如同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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