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防不住的

乾清宫的更漏滴答作响，已是丑时三刻。

紫禁城沉睡在浩瀚的星河之下，唯有此处依旧灯火通明。

殿内的金砖满地，映照着数十盏儿臂粗的宫烛。

康熙并未安寝。

他盘腿坐于暖阁的御榻之上，身前那张紫檀木雕云龙纹的御案上，堆叠着宛如小山般的奏折。

“万岁爷，歇了吧。”梁九功捧着一盏参茶，声音轻极了，生怕惊落了烛花，“太子殿下刚遣人来说，他在营地安顿好使臣便回宫，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路上了，您若是熬坏了身子，殿下又要心疼了。”

提到承祜，康熙那张紧绷如铁石般的面容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柔色。

“这孩子……”康熙搁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虽是责怪，却透着掩不住的骄傲，“也没个定性。又是织造局又是瓷厂，如今还把那红毛鬼子灌得迷迷糊糊，真当朕不知道他在折腾什么？”

梁九功赔笑道：“殿下那是天纵奇才，那帮英吉利人据说被殿下的风采折服得纳头便拜，直呼殿下是天神下凡呢。”

“天神？”康熙轻哼一声，嘴角却不可抑制地上扬，“他就是个皮猴子。不过……”

康熙的话音未落，殿外的夜风忽然大作，吹得窗棂格吱呀作响。

紧接着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穿透了寂静的夜色。

“皇阿玛！”

随着这一声清越的呼唤，暖阁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康熙抬眼望去，只见承祜还穿着那身接见使臣的衣服快步走到了御案前。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跟个疯小子似的。”康熙嘴上嗔怪，手却已经极其自然地拿过一旁的帕子，想要给儿子擦汗。

然而，承祜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他甚至没有行礼，而是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尚带着他体温的账册，“啪”地一声拍在了那堆令人头疼的奏折之上。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梁九功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拂尘扔了。

这大清朝，敢在万岁爷御案上拍东西的，也就只有这位太子爷了。

“这是什么？”康熙眉头微挑，目光落在那本看似不起眼的蓝皮账册上。

“皇阿玛，您先别问，先看。”承祜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他双手撑在御案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却又因为他此时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显得格外具有诱惑力。

那种若有若无的冷香更加浓郁了，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康熙笼罩其中。

康熙定定地看了儿子一眼，缓缓伸出手翻开了账册的第一页。

起初，康熙的神色还算平静。

但随着书页的翻动，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逐渐凝固，瞳孔猛地收缩，捏着账册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这哪里是账册。

这分明是一座金山！

“这……这是广州那一处市舶司，半个月的进项？”康熙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准确地说，是十三天。”承祜竖起一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迷人的弧度，“而且，这还仅仅是茶叶一项的试运行结果。丝绸、瓷器的大头，还没算进去。”

康熙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身为帝王，自然知道大清的赋税几何。

但这账册上的数字，仅仅半个月，竟然抵得上江南半个省一年的岁赋！

“怎么会有这么多？”康熙虽然震惊，但理智尚存，“那些红毛鬼子，疯了不成？”

“他们没疯，他们是渴。”

承祜绕过御案，径直走到康熙身侧，也不管什么君臣之礼，直接在脚踏上坐了下来。

“皇阿玛，您不知道。”

“在大洋彼岸的英吉利，喝茶不仅是贵族的特权，更成了他们全民的瘾。他们就像是一群饿久了的狼，闻到了血腥味。而我们手中的茶叶，就是那块带血的肉。”

康熙低头，看着膝头儿子那乌黑柔顺的发顶，下意识地抚摸着承祜的后颈，那里温热细腻的触感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你是说，这银子，我们赚得名正言顺？”

“不仅名正言顺，而且是暴利。”承祜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皇阿玛，您还还记得之前的雅克萨之战吗？还有后来的准噶尔？”

承祜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账册上那个惊人的数字上点了点。

“有了这个，别说一个雅克萨，就是把沙俄那个女皇打到莫斯科去，粮草也够了！”

“打到莫斯科……”康熙喃喃自语，眼中骤然爆发出两团精光。

之前承祜虽然带兵赢了雅克萨，甚至奇迹般地拿下了东瀛，但康熙心里清楚，那是险胜，是靠着承祜的奇谋和那几员猛将的拼死搏杀。

大清的国库，其实已经被掏空了大半。

这个阶段的战争，打的就是银子。

“可是……”康熙眼中的光芒微微收敛，眉头重新皱起，“祖宗之法，禁海乃是为了防备倭寇与前明余孽。若是大开国门，洋人长驱直入，乱了华夏道统，朕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承祜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缓缓站起身。

“皇阿玛，您觉得，这紫禁城的城墙，高吗？”承祜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康熙一愣：“自然是高。”

“那长城呢？”

“绵延万里，护卫中华，自然更是高不可攀。”

“可是，皇阿玛。”承祜转过身背对着烛火，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当年的大明，修了那么高的长城，挡住我们满洲的铁骑了吗？”

康熙浑身一震，脸色微变：“承祜，你……”

“防不住的。”承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墙是永恒的。以前我们靠骑射无敌天下，是因为别人的刀不够快，马不够壮。”

承祜缓步走向挂在殿墙一侧的那幅最新版的《皇舆全览图》，虽然这图还未绘制完成，但也已初具规模。

指尖划过那辽阔的版图，最终停在了遥远的西方。

“但在那里，皇阿玛，那些红毛鬼子正在做一件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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