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入梦
日头毒得淬火。
K的脊梁骨弯成晒透的麦秆。
汗珠子顺着他英挺的眉棱骨往下爬，在鼻尖上悬着，啪嗒砸进土里，那声音竟比知了叫还响三分。
乡间小路上路过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人，对K吆喝：
“还干着呢，不吃饭去？”
K从田地里直起腰，神情恍惚。
这是哪里？
我在...锄地？
男人还在自顾自地说：
“你小子别老闷头干活啊，咱们村里来了个城里姑娘，大家伙都去夹道欢迎，你赶紧把那锄头放下，去看姑娘吧！说不定还讨个媳妇嘞！”
男人身旁的女人推搡他，说：
“别管这木头疙瘩的闲事了，快去接人家连小姐到村委会。”
“诶诶诶。”
两人走后，K的目光困惑的看向周围和手上。
麦浪在日头的照耀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他左手正攥住麦秆，能听见穗子挣扎的脆响，右手镰刀一搂，七八株麦子就齐刷刷倒在臂弯里。
麦芒扎进他黝黑的手背，细细的红道道里慢慢沁出血珠，转眼就让热风吹成褐色的痂。
K的瞳孔瞬间一颤。
他双手轻颤，举起来端详。
他的手不再是苍白的皮肤，手上有无数小伤口，新旧都有，虎口处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茧子，这双手有力又粗糙。
血...
是红色的血...
K产生这个想法的下一秒，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我会惊讶自己的血是红色的...”
血难道不应该是红色的吗？
“喂——”
K听见一个又甜又亮的声音，怔怔望过去，手不自觉捏紧锄头。
田垄上，一个绑着麻花辫的少女正笑眼弯弯地看他。
“请问，村长家怎么走？”
K靠近她，又不敢靠太近，怕自己身上的汗味被她嫌弃，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给她指路。
“往前走150米左转再走200米，第三户进去最里面就是。”
连星渺歪头，说：
“太复杂了，你带我去。”
K却说：
“我得干活。”
连星渺气笑了。
早知道给他加点情商。
她在编织这个梦境的时候，本意是为了帮K体验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这并非出于同情，以她自身难保的现状，也没兴趣救赎任何人。
在看完K的记忆胶囊后，连星渺作为一个旁观者，发现了K不曾发现的一件事——
信息差。
作为人类，每个人的视野都是有局限的，所以人类在许多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都未必正确，却自认正确。
作为仿生人，他们突破了这种局限性，却掉入了另一种局限，那就是对人类的缺陷产生了期待。
Z期待人类没有自私的基因，K期待人类接纳他。
可是他们却忽略了人类之所以会党同伐异、互相残杀，就是因为人类的恐惧很多。
恐惧死亡，恐惧分离；
低位者恐惧弱小和欺凌，恐惧天灾人祸，恐惧吃不上饭；
高位者恐惧坠落、恐惧失去、恐惧背叛、恐惧利用。
恐惧滋生欲望，而欲望使人一叶障目，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
K作为仿生人没有恐惧，自然也无法真正理解这一点，所以会用极端的方式来净化人类。
因此连星渺并非要给K编织一个没有背叛的乌托邦式梦境。
她要消除这种信息差，让K真正做一回人类，去体会人类的七情六欲，感受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织盛苦。
这样，在梦境结束的时候，她就有把握和K好好谈一谈，终止新时代计划。
连星渺认为这就是不费一兵一卒的完美结局。
只要K自愿终止，她就离退出游戏更进一步。
此刻，连星渺看着那个强壮的背影——
他正弯腰收拾割好的麦子，阳光照在他有力的臂膀上，像涂了一层蜜油。
她在梦里给了K黑发黑瞳，其他没变。
没想到这一点点改变，就让他一下子变成了那种接地气的帅，以前总给人感觉悬在天上。
她最后看了地里埋头干活的男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连星渺走后，隔壁田地里的大叔看不下去，隔着麦秆数落道：
“你还真是个木头！
那么漂亮的大姑娘主动找你搭话，让你带路，那是在给你机会！
唉，真是浪费这一身腱子肉，长个狗脑子。”
K不言不语，继续收拾麦子。
只是在忙碌的间隙，他会装作不经意的抬头，看向那个远去的背影。
K一直忙到日暮低垂，正收拾锄具准备回家，就听见小路上远远的有些嘈杂。
他拎着东西走上去，看见村长正带着一伙人安排：
“你去西边找，你，去东边。”
几个大小伙子纷纷应声，村长交代：
“天快黑了，抓紧时间找到连小姐，咱们这片最近闹狼，天光没了，人可就危险了。”
K闻言皱眉，问：
“谁丢了？”
一个婶子说：
“就是那个城里来的姑娘呀，我们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她。后来沿途一问，说自己找来咱们村了，你说她这谁也不认识，怎么自己瞎跑。”
K拿起锄头和手电就往连星渺离开的方向跑。
他给她指的那条路是条抄近道的小路，再往前就是山林。
当时他看见她的鞋子一尘不染，而大路正在修，坑坑洼洼的全是泥，他怕弄脏她的鞋，这才给她指了小路。
K此刻有些后悔，他应该带她去的...明明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他就对那样干净的人望而却步，以至于她提的要求他都避让三分。
K一路奔跑，眼底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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