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一章 父亲崇拜

关德海抿了一口酒，放下粗瓷碗，先是谨慎的听了听窗外的动静，这才压低声音：

“最近这北平城，事儿可真不少，那位专杀鬼子汉奸的钟馗真是条好汉，接连出手，把那些鬼子大官和为虎作伥的汉奸头子都给收拾了。”

“痛快，真是大快人心啊！”

陈文礼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李建业。

李建业垂着眼，用筷子慢条斯理的夹起一粒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神色平静，仿佛关德海说的只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传奇故事。

见李建业没什么反应，陈文礼这才接话，声音同样压得很低，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激愤：

“是痛快，只恨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匠，没那份杀敌的能耐，只能教教孩子识几个字，心里……憋屈啊！”

李修文叹了口气，拿起酒壶给关德海和陈文礼斟满，又给自己添了一点，语气沉重的劝告：

“关爷、文礼，这话咱在屋里说说成，出了这门，可千万得把嘴捂严实喽。”

“鬼子汉奸现在跟疯狗没什么两样，到处闻着味儿咬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咱们平头老百姓，惹不起啊！”

“修文说的对，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话也就咱们几个知根知底的才能聊，不过……”

关德海神色陡然凝重，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我今个儿去茶馆喝茶，听到点风声，说是‘钟馗’已经栽了。”

话音落下，屋内霎时间落针可闻。

陈文礼脸上的血色“唰”的褪去，嘴唇哆嗦着问道：

“关……关爷，您说什么？”

“钟……钟馗栽了？这怎么可能？”

他的心像是瞬间沉到了冰冷的井底，那股刚刚被酒菜暖起来的热乎气，一下子散个了干净！

李修文也是脸色一变，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忧虑。

唯独李建业，仿佛没听见这惊人的消息，依旧不紧不慢的夹着碟子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送进嘴里，细细咀嚼，脸上平静无波。

陈文礼原本慌乱失措的心，在看到李建业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后，猛的一顿，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

如果钟馗出事，李建业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平静淡定。

这消息……有诈！

想到这，陈文礼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稳身子：

“关爷，这消息……怕是小鬼子自己放出来的吧？他们拿钟馗大侠没办法，就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无非就是想稳定他们自己那已经被吓破了的军心。”

关德海被陈文礼这突如其来的分析说的一愣，随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文礼，你这么一分析……倒还真有可能！”

“小鬼子的话，十句里面信不得半句，为了遮掩丑事，编造这种假消息邀功请赏、稳定军心，他们绝对干得出来！”

李修文紧绷的脸色也缓和许多，将碗中的酒一口闷下，抹了把嘴，沉声道：

“对，谁都能死，唯独钟馗大侠不能死！”

“钟馗大侠现在不光是杀鬼子除汉奸的好汉，更是咱们北平城、乃至周边老百姓心里的一杆旗，一个希望！”

“有钟馗大侠在，咱们老百姓心里就还有热气，还有盼头，他是咱们的英雄，也是压在鬼子汉奸心头的大山！”

李修文说的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一旁的李建业听着父亲这番话，心里顿时暖烘烘的。

被自己父亲如此真心实意的崇拜和维护着，这种感觉，远比任何赞誉都来的动人。

他垂下眼帘，掩饰住内心的情绪，默默拿起酒壶给父亲、陈文礼和关德海又添了些酒。

陈文礼有所触动，举起酒碗，激动道：

“李大哥说的对，钟馗大侠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继续杀得这些魑魅魍魉屁滚尿流。”

“来，为了钟馗大侠，咱再走一个！”

“好，走一个！”

“敬钟馗大侠！”

酒碗再次碰撞，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但这一次，酒意里似乎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激昂和期盼。

几人又喝了一会，李建业和陈文礼喝的较少，还保持着清醒，李修文和关德海都有了七八分的醉意，说话舌头都有些打结。

看着天色已晚，李建业便扶着脚步有些踉跄的父亲告辞。

王桂兰见状，赶紧过来帮忙搀扶。

回到自家屋里，安顿好醉意醺然的父亲躺下，又跟母亲说了几句话，李建业出门刚要回自己那屋休息，却见陈文礼在门口侯着。

陈文礼左右看看院子里已无旁人，凑近一步，声音压的极低：

“建业，有个事儿，想跟你说道说道，去你屋？”

李建业目光平静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屋里说！”

进了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于思盈回家时便给炉子和炕填了煤末子，炉子上坐着的水壶正温吞的冒着热气。

“文礼叔，随便坐，我给你倒杯热茶！”

李建业走到桌前，从茶盘里取出两只瓷杯，放上茶叶，提起水壶斟满热水。

茶叶在杯中舒缓展开，热气袅袅！

陈文礼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暖了暖，环顾这间屋子，感慨道：

“还是你们家过得舒坦，炉子烧的旺，煤末子也舍得添，不像我们家，只能捡些柴火省着烧，夜里总觉得冷。”

李建业坐在炕沿，感受着屁股下面的温热舒适，简单应和：

“既然赚了钱，日子能过就过好点，这也是我认为努力的意义！”

两人沉默的喝了几口茶，屋里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水壶持续的低声嘶鸣。

陈文礼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建业，其实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只是……一直有所担心。”

李建业抬眼看他，神色平静：

“文礼叔，有话但说无妨！”

陈文礼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郑重道：

“其实，我是八路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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