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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朕的孩儿,来寻仇了


相邦府。

深夜,万籁俱寂。

李斯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房里,面前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朝堂上的羞辱,像一根根烧红的铁刺,反复扎进他的脑海。

魏哲轻蔑的眼神。

百官们幸灾乐祸的窃语。

还有韩非那句“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的诛心之言。

“呵……”

李斯发出一声干涩的笑,端起桌上的酒爵,一饮而尽。

冰冷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浇不灭他心头燃烧的怒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压抑的声音。

“老爷,陈……武安君府上,派人送来一物。”

魏哲?

李斯眼中的恨意瞬间凝聚成冰。

这个名字,如今是他午夜梦回的魇。

“拿进来。”他声音沙哑。

管家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仆役,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被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管家挥退仆役,躬身道:“老爷,武安君府上的人说,这是……这是了结与小姐的最后一点情分。”

李斯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死死盯着那个木箱,呼吸变得粗重。

“打开。”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掀开了箱盖。

一瞬间,满室金光。

黄澄澄的金饼,码放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不多不少,正好九千金。

加上之前在朝堂上给的一千金,凑足了万金之数。

魏哲用这万金,买断了他女儿李嫣然的情分。

更买断了他李斯作为“岳丈”的最后一点颜面。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羞辱。

“哈哈……哈哈哈哈!”

李斯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状若疯魔。

他踉跄着走到箱子前,抓起一把金饼,又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好!”

“好一个魏哲!”

“好一个武安君!”

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木箱上。

沉重的箱子纹丝不动,他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而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金饼散落一地,冰冷地贴在他的脸上,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老爷!老爷您息怒啊!”

李斯一把推开他,双眼血红,死死地盯着满地黄金。

他看到的不是财富,而是他被踩在脚下,碾得粉碎的尊严。

“魏哲……”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怨毒如蛇。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我告诉你,这只是开始!”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袍。

脸上的疯狂与愤怒,在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与平静。

“来人。”

一名心腹幕僚闻声而入,躬身待命。

“去,把赵高约出来。”李斯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就说,我有一样东西,他一定会感兴趣。”

幕僚心中一凛。

赵高,中车府令,王上身边最亲近的宦官。

此人阴险狡诈,贪婪无比,是李斯一直想要拉拢,却又始终保持距离的一条毒蛇。

如今,老爷竟要主动引蛇出洞。

“老爷,这……”

“照我说的做。”李斯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魏哲的剑太快,我们不能与他硬拼。”

“但再快的剑,也怕从背后捅来的刀子。”

……

章台宫。

嬴政同样一夜未眠。

忘忧酒的后劲很大,让他头痛欲裂,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一遍遍回味着前夜与魏哲的对话。

从“祸在当代,福泽万世”的惊艳,到“杀父”宣言的震撼。

以及,自己酒后失态的丑态。

他竟在一个臣子面前,哭诉着对瑶儿的思念。

嬴政的脸上闪过一丝烦躁。

身为君王,他暴露了自己最大的软肋。

这很危险。

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魏哲。

那张与瑶儿有七分相似的眉眼,那股对“抛弃母亲的父亲”的刻骨恨意。

还有他那句“在乎的东西,早已失去”。

一个又一个的巧合,像一根根丝线,在他心中缠绕成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迫切地想要解开这个谜团。

就在这时,赵高捧着一封请柬,碎步走了进来。

“王上,武安君府上送来的请柬。”

嬴政眉毛一挑。

这么快就办宴席,看来是想巩固在咸阳的地位。

倒也聪明。

他接过请柬,随手打开。

目光落在请柬上那娟秀的字迹上时,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字迹,稚嫩却不失风骨,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灵气。

请柬的落款,写着两个字。

——月儿。

是那个孩子的妹妹。

嬴政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二十多年前,邯郸的雪地里。

那个叫瑶儿的舞女,教他写下第一个秦国小篆时,也是这般模样。

她的手很巧,能歌善舞,却不识多少字。

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

嬴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摩挲着请柬上那带着温度的字迹,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竹简,看到一个少女正趴在桌案上,用心书写的模样。

“这请柬……是她妹妹亲手所写?”嬴政的声音有些干涩。

“回王上,正是。”赵高躬身答道,“听闻武安君感念乡邻之恩,将宴席设在了乡野的村中。”

乡野村中?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不入咸阳豪宅,反而在乡野设宴。

这魏哲,行事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是想表现自己不忘本的姿态?还是……另有深意?

嬴政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身为君王,不该亲赴臣子的一场乡野宴席。

这有失身份,也容易助长其骄纵之心。

可他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去!

必须去!

他要亲眼去看看,那个叫月儿的女孩。

他要亲眼去看看,魏哲长大的地方。

他要在那最真实的环境里,找到解开谜团的最后一把钥匙。

“备驾。”

嬴政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寡人,要亲自去。”

赵高心中剧震,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将腰弯得更低。

“诺。”

就在嬴政做出决定的同时,书房的阴影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浮现。

是黑冰台的铁鹰。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密封的竹简。

“王上,您要的东西。”

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感情。

嬴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挥了挥手,示意赵高退下。

殿内,只剩下君王与他最神秘的影子。

嬴政深吸一口气,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竹简。

他知道,这里面,藏着他想要的答案。

也可能,藏着他无法承受的真相。

他缓缓展开竹简。

上面的字,是用朱砂所写,鲜红如血。

【陈风,原名不详,年约二十。】

【自称孤儿,与一妹“月儿”相依为命,三年前流落至咸阳城外杏花村。】

【……】

前面的信息,都是些众所周知的履历。

嬴政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后。

那里的字迹,似乎比前面更加殷红。

【经多方查证,其母名为……陈瑶儿。】

陈。

瑶儿。

轰!

嬴政的脑子,像被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中。

瞬间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瑶儿……

他的瑶儿……

她不是姓陈。

可她当年为了躲避追杀,曾用过一个假名。

就叫陈瑶。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魏哲的相貌……

魏哲的年纪……

魏哲那股与生俱来的孤傲与疏离,像极了当年那个倔强的舞女。

还有他对“父亲”的恨。

“他扔下了我的母亲,让她一个人,在绝望中死去。”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是了。

当年他被迎回秦国,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带她走。

他答应她,等他站稳脚跟,就立刻派人去接她。

可他等来的,却是母亲赵姬派人传回的消息。

“妖女已除,王儿勿念。”

他当时以为,她死了。

被他那善妒狠辣的母亲,派人杀死了。

他为此消沉了许久,也因此,对母亲生出了无法磨灭的隔阂。

可现在,这份报告告诉他,瑶儿没有死在那场刺杀中。

她活了下来。

她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一个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独自长大,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儿子!

嬴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手中的竹简,再也握不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抓住铁鹰的衣领,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她人呢?”

“瑶儿她人呢?!”

“她现在在哪里?!快说!”

他第一次在属下面前如此失态,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铁鹰被他身上爆发出的恐怖气势所慑,却依旧用那毫无感情的语调,吐出了最残忍的字句。

“目标……已于二十年前,病逝于邯郸大雪中。”

“尸骨……无存。”

病逝于……大雪中……

尸骨无存……

嬴政的动作,僵住了。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瞬间熄灭。

那股支撑着他横扫六合,君临天下的雄心壮志,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他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

一步,两步……

撞在了身后的王座上。

那个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冰冷座位,此刻却无法给他带来任何支撑。

他像一尊风化的石像,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死了。

她终究还是死了。

没有死在他母亲的屠刀下,却死在了那个他承诺要带她离开的,冰冷的冬天。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大雪纷飞的邯郸城。

衣衫单薄的她,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在饥寒交迫中,一点点失去最后的体温。

她在临死前,会想些什么?

是会怨恨他的背信弃义?

还是会期盼着他,能从天而降?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从嬴政的喉咙深处迸发而出。

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绝望野兽。

悔恨。

无尽的悔恨,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征服了天下,却弄丢了唯一想守护的人。

他成了万乘之主,却让她在贫病交加中,孤独地死去。

他赢了全世界。

却输掉了她。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这位铁血君王的眼眶中决堤而出。

不是无声的泪水。

而是嚎啕大哭。

像个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他哭那个在雪夜为他送上一碗热汤的少女。

哭那个答应要立她为后的轻狂誓言。

哭那个他永远无法弥补的,二十年的亏欠。

铁鹰跪在原地,头埋得更低,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王。

脆弱,绝望,仿佛整个灵魂都被碾碎。

就在这时,嬴政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泪水混杂着鼻涕,满脸狼狈。

但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一股疯狂到极致的光。

他想起来了。

他还拥有一样东西。

他和瑶儿之间,最后的联系。

他们的儿子。

魏哲!

那个口口声声要为母亲复仇,要将“父亲”拥有的一切都碾碎的,他的亲生儿子!

何其讽刺!

何其悲哀!

他穷尽一生追求的霸业,在他儿子眼中,竟是需要被毁灭的罪证。

他最引以为傲的功绩,在他儿子心里,竟是他抛妻弃子的铁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又哭又笑,神情癫狂。

“报应……这都是寡人的报应啊!”

瑶儿,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儿子,他来替你,向寡人寻仇了!

他来……杀我了!

雄心壮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一统天下,万世基业,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生存的意义,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

不想要这天下,不想要这王位,不想要这万古虚名。

他只想见他。

见那个流着他和瑶儿血脉的,唯一的孩子。

哪怕,那个孩子想杀了他。

他也想亲眼看看他,亲手摸摸他。

想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来人!”

嬴政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守在殿外的卫兵冲了进来,看到君王狼狈癫狂的模样,全都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嬴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殿外。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形,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

“备马!”

“召集所有羽林卫轻骑!”

“以最快的速度!最快的速度!”

他一把抓住卫兵队长的衣甲,几乎是吼出来的。

“赶往杏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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