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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子系山中狼


太子府。

满桌的菜,大多只被动了几筷。

太子萧鉴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斜倚在铺着凉席的美人榻上,指尖摩挲着一只上好的龙泉窑青瓷茶盏。

他脸色有些恹恹,问拂云:“萧瓛今晨……去秦王府了?”

拂云躬身答道:“回殿下,康王殿下此行……似乎是为了向秦王殿下求情,请秦王殿下……高抬贵手,放一个人。”

“放人?”太子终于抬起眼皮,“那个病秧子,胆子比兔子还小,居然敢亲自登门去向秦王求情?”

这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萧启积威甚重,性子冷硬,连他这个做太子的都要忌惮三分,萧瓛哪来的胆子?

“是。”拂云声音更低了些,“听说是为了个女子。具体身份尚未查明,但应当与近来京中某桩尚未公开的案子有关。”

太子听到这,倒是升起了点兴趣:“去打听更清楚些。”

他顿了顿,又似想起什么,嗤笑道,“萧瓛进京也有几天了,父皇一直没召见他。他居然也真耐得住性子。”

拂云谨慎道:“依奴婢浅见,陛下对康王殿下,向来不甚看重。

如今皇后娘娘凤驾回宫,中宫有主,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对于其他两位皇子……想必更是无暇多顾了。”

提及皇后,太子脸色罕见地迟疑了一瞬。

顿了顿,他对拂云说:“母后今日赏赐的那块‘岫云沁’玉牌,你拿去,按姜先生之前吩咐的法子……处理掉。”

拂云迟疑了下,但看到太子脸上不容置喙的神色,又将话咽了回去。

近来太子特别信重姜珩,尤其今日,不仅与南华郡主的赐婚尘埃落定,还顺利为姜绾心争得了侧妃之位,让太子府上下喜气洋洋,一扫连日阴霾。

太子对姜珩的“料事如神”,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奴婢遵命。”

她退出太子的寝殿,掌心握着那块玉牌。

跟在太子身边多年,拂云见过不少美玉,可从没有哪一块玉像这块一样。

色泽如春水初融,又似云山雾罩,通透温润中,带着丝丝凉意。

这实在是块难得的好玉。

拂云攥着玉牌,取来了铜盆和火折子。

又按照姜珩曾提过的方位,在太子府后花园一处极其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几株叶片细长、边缘带锯齿、开着惨白小花的野草——

这便是“鬼见愁”。

她小心地采集了一些,在背风处晾干,揉搓成灰。

拂云点燃了铜盆里的“鬼见愁”草灰。

眼见灰烬燃烧时,火焰呈现一种诡异的幽绿色,且散发出一种透着淡淡腥气的味道。

并不浓烈,却让人心里发毛。

她咬了咬牙,将手中那块玉牌举起,对准那幽绿的火苗。

然而就在玉佩即将触及火焰的刹那,她手腕一顿,又飞快地将玉佩收了回来,紧紧攥在手心,贴合在胸前。

她家中幼弟自幼体弱多病,畏寒怕冷。

母亲不知求了多少医,拜了多少神佛,

总念叨着若能寻到一块真正能养人的好玉,请高人开光后让弟弟贴身佩戴,或许能改善体质。

尽管近来京中关于玉衡真人的风言风语甚嚣尘上,甚至有像徐莽那样的苦主当街控诉其乃妖道,

但仍有无数百姓对玄都观笃信不疑,认为玄都观,是距离“神仙”最近的地方。

拂云虽在太子身边,知晓玉衡真人行事狠辣诡谲,绝非善类;

但她同时也清楚,玉衡真人是真有几分通天本事的。

如今坊间传言,玉衡真人因一场疟疾死在了潼川驿,此事应当不会假。

但玄都观到底还在,听说观内,还有一位深得真传的“长春子”道长坐镇……

拂云迅速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寻常的青玉坠子,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火盆中。

玉石遇火,寻常是烧不坏的。

但也不知道这“鬼见愁”,到底是什么东西,点燃了火一烧,玉坠表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软化、变形!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一块玉坠子,竟在绿火的舔舐下,化为了散发着淡淡焦臭的糊状物!

这草灰燃起的火……竟能熔玉!

拂云强自镇定,用木棍将盆中那滩诡异的东西搅散,直到与灰烬彻底混合,看不出原貌,又将灰烬倒入角落的排水沟,用水冲走。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那块玉牌用干净绸布包好,藏进自己贴身的暗袋里。

她心中已打定主意,下次休沐,定要亲自去一趟玄都观,寻那长春子道长为玉牌开光,再想办法送回家中。

仔细检查并无遗漏后,拂云恢复了平日的恭谨沉静,返回花厅复命。

然而,刚踏入殿门,她便察觉到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奇异香气!

那香气并非寻常的檀香或花香,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勾魂摄魄般诱人垂涎的馥郁。

香气仿佛有形之物,直往人鼻孔里钻,瞬间就唤醒味蕾,让五脏六腑都跟着咕噜作响,生出难以抑制的饥饿感。

太子正坐在膳桌前,面前摆着一个造型古朴的紫砂炖盅。

他手持玉勺,正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红光与畅快,不时发出低沉愉悦的笑声,与方才的郁闷烦躁判若两人。

而姜珩与姜绾心,竟也在殿内。

姜珩坐在太子下首的锦凳上,依旧是一身茶青色长衫,脸上带着恭谨又隐含自信的浅笑,正与太子说着什么。

姜绾心则坐在太子的另一边。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不时地瞟向太子面前那盅香气四溢的炖品。

“哈哈哈,姜先生果然深知孤心!”

太子舀起一勺浓稠的汤羹送入口中,满足地喟叹一声,

“这‘冰泉雪蛤盅’,乃是‘漱石斋’今夏的镇店新品。

孤晚膳时毫无胃口,没想到先生雪中送炭,送来此盅,顿觉神清气爽,胃口大开啊!”

姜珩欠身微笑,语气谦和:“殿下喜欢便好。此物难得,漱石斋一日只出三盅。

臣也是提前托了关系,又按照玉珠公主身旁那位神医的叮嘱,特意添加了一味特殊药材。

想着殿下近日劳心劳力,正好用以调养贵体。”

拂云悄然走近,垂手伺立在太子身侧不远。

那香气愈发浓烈,勾得她腹中馋虫也蠢蠢欲动

然而,看着太子那近乎饕餮的吃相,看着那油亮的汤羹,不知为何,她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抵触。

她眼观鼻,鼻观心,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姜珩,掠过他搁在脚踏上的双脚。

姜珩穿着一双黑色的云纹官靴,靴面干净。

但就在他右脚靴子的外侧,似乎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泅湿过。

只是颜色极深,不易察觉。

这时,姜珩放下茶盏,起身对着主位的太子躬身一礼,声音温润平和:

“殿下,东西既已送到,臣就不多打扰殿下雅兴了。夜色已深,臣先行告退。”

太子闻言却流露出几分不舍:“先生不妨就在府中歇下,客房早已备好。

稍后等孤用罢了这盅羹汤,还有几个关于朝局的安排,想与先生秉烛夜谈,细细探讨一番。”

留宿东宫,彻夜长谈,这是恩宠,也是一种无形的掌控。

姜珩脸上笑容不变,微微垂首:“臣……谨遵殿下安排。谢殿下体恤。”

太子满意地笑了,扬声唤来侍从,“带姜先生去‘清晏阁’,一应用具务必周全。”

“是。”侍从领命。

就在姜珩转身的刹那、他朝姜绾心递了一个眼色。

姜绾心垂下脸,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几样东西都吃了,最难的一关已然熬过。

如今兄长要她做的,不过是依照从前那般,想办法勾着太子与她欢好一夜。

比起生吞血肉,比起手刃至亲,这实在不算什么难事。

*

夜风穿过荷塘,带来些许凉意,却吹不散凉亭内凝固的沉闷。

荣听雪站在凉亭的台阶之下,已经站了将近半个时辰。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身姿纤细挺拔,脸上覆着一层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

夜风吹拂,裙裾微动,她站得笔直,如同一株柔韧的修竹,沉默却固执。

凉亭内,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

荣太傅荣暄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色道袍,正对着棋盘凝神思索。

他指尖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烛光在他清癯睿智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也映照出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疲惫。

“雪儿,”荣太傅终于放下棋子,“时辰不早了。你身子骨弱,回去歇着吧。”

荣听雪没有动。

“祖父尚未给孙女一个明确的答复,孙女不敢擅离。”

荣太傅抬起眼帘:“你是荣家的嫡长孙女。

你的婚姻,关乎家族荣辱兴衰,并非你一人的小事,更由不得你自己完全做主。

这一点,你自幼便该明白。”

“孙女明白。”荣听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微微提高了一丝,

“正因明白,孙女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祖父,将孙女乃至将整个荣府,推向那等居心叵测之人!

祖父难道就不怕,我们荣府有朝一日,会被姜珩算计的尸骨无存吗?”

荣太傅脸上并无怒色,只是目光更深邃了些:“就因为他不日前还与玉珠公主过从甚密,甚至有过当街失仪之举?”

“难道这还不够吗?前几日还对异国公主卑躬屈膝,转头就能向其他高门投递拜帖求娶,这是何等心性品格?

祖父饱经世事,难道会看不穿他的为人?

焉知他不是因为玉珠公主那边求而不得,或是另有所图,才又转而来攀附我荣府?”

夜风吹动亭角的铜铃,发出清脆却孤寂的叮咚声。

荣太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雪儿,你可知,玉珠公主今日入宫,领走了一道圣旨。”

荣听雪微微一怔。

“她向陛下求的,是刑部侍郎,裴琰之。”荣太傅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

“此事,早在圣旨颁下之前三日,姜珩便已在与老夫对弈时,隐约提及。

并分析了其中利弊,以及我大晋可以从中获取的最大好处。”

荣听雪眼中闪过惊愕。

“你还年轻,看人看事,难免流于表面,执着于一时一地的得失荣辱。”

荣太傅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此事若无姜珩从中斡旋,我大晋恐怕难以如此顺利地从朱玉国手中,拿下‘乌金玄铁’矿脉。

雪儿,你可知这‘乌金玄铁’意味着什么?

此铁质地远胜寻常精铁,韧性极佳,用以铸造军械,可使刀锋更利,甲胄更坚。

于我边军战力提升,有莫大助益!此乃国事,关乎社稷安危!”

荣听雪抿紧了嘴唇。

“即便如此,焉知他不是借国事之名,行为己谋私之实?”

荣太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决断:

“你回去吧。此事,老夫心意已定。

姜珩那孩子,与老夫深谈过,他明确表示,娶妻娶贤,重在心性品德与家族门风。

他甚至直言,不介意你幼时生病留下的些许痕迹,也不在意你行走微跛。

这份气度,在年轻一辈中,已属难得。”

荣听雪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不介意?

只怕是看中了荣府的门第与祖父在朝中的人脉,暂时“不介意”吧?

等她嫁过去,荣府的价值被利用殆尽,她的“缺陷”就会成为被嫌弃、被践踏的理由!

荣听雪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愤怒,也是绝望的挣扎:

“可在孙女眼中,姜珩其人,便是那中山之狼!

心性凉薄,得势猖狂,野心勃勃且不择手段!

孙女若嫁他,无异于羊入虎口!

孙女个人安危事小,只怕有朝一日,会牵连整个荣府,为他的野心陪葬!祖父,您就忍心吗?”

“住口!”荣太傅终于动怒,手中棋子重重磕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须发微张,目光如电,久居上位的威压骤然释放,

“荣听雪!你休要危言耸听!姜珩如何,老夫自有判断!

你还年轻,懂什么朝堂天下,人心算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但语气依旧严厉:“你累了,心神不宁,才会说出这等悖逆之言。

回去!好好静思己过!另外……”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那层轻纱,

“昨日午后,你借口去你姨婆家,比平日晚归了一个时辰。

你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老夫可以不深究。

但你要时刻记住,你身为荣家嫡女,自小锦衣玉食,受家族庇荫栽培。

在婚姻这等关乎家族前程的大事上,莫要再动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做出有辱门风、令家族蒙羞之事!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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