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双生子

时间如同北平秋日澄澈天空下的流云，看似悠缓，却在人不经意间便溜走了大半。自盛时庭与映雪一行从东北凯旋，回到这座熟悉的古城，已有数月。

深秋的萧瑟被初冬的寒峭取代，而后，腊月的鞭炮声似乎还在耳边，转眼间，墙角的积雪消融，枝头又隐约有了新绿鼓胀的迹象——春，在战火暂熄的平和中，悄然而坚定地再次降临人间。

盛府内院的氛围，这几个月来始终被一种小心翼翼的喜悦与期待所笼罩。映雪的产期日益临近，腹部高隆如小山，行动越发迟缓笨重。

府里上下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盛时庭更是将能推的军务应酬一概精简，尽可能多的时间留在府中陪伴。

产房早早布置妥当，就设在他们居住的主院东暖阁里，宽敞明亮，保暖通风俱佳，一应物品都已准备齐全。盛时庭甚至不顾旁人目光，亲自检查了好几遍炭盆、热水、剪刀、襁褓是否万全。

盛持盈已经快三岁了，正是懵懂又好奇的年纪。她常常挺着小肚子，学着大人的样子，背着小手，在映雪身边转悠，小心翼翼地摸摸母亲圆滚滚的肚子，奶声奶气地问：“娘亲，弟弟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和盈儿玩呀？”

映雪总是温柔地笑着，拉过他的小手放在肚皮上，感受里面小家伙们活泼的拳打脚踢：“快了，等春天花开得最好的时候，他们就出来找姐姐玩了。”

盛时庭在一旁看着，冷硬的眉眼舒展成一片难得的柔软。战场的硝烟与血腥，似乎都被这院内日渐浓厚的、属于新生命降临的温馨期盼所渐渐冲淡、覆盖。

只有夜深人静，偶尔被旧伤酸痛惊醒时，那些记忆的碎片才会倏然掠过脑海，但旋即，身旁妻子安稳的呼吸和腹中隐约的胎动，便会将他的心重新拉回这片触手可及的宁静与温暖里。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他为之浴血奋战的“家园”，其核心，正是眼前这般平凡却珍贵的相守与延续。

这天夜里，春寒料峭，新月如钩。映雪忽然在睡梦中蹙紧了眉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浅眠的盛时庭立刻惊醒，支起身：“雪儿？怎么了？”

映雪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紧紧攥住了被角，忍着又一波袭来的、熟悉的坠胀疼痛，喘息着说：“好像……要生了……”

盛时庭的心猛地一悬，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起身，一边扬声唤外间值守的丫鬟嬷嬷，一边亲手为映雪披上厚暖的外衣，扶着她慢慢坐起。

训练有素的仆妇们瞬间忙碌起来，灯火次第点亮，热水、软巾、参汤被迅速备好，经验最丰富的稳婆和盛家长期聘用的西医女大夫也被急请入府。

整个盛府，从内院到外院，如同精密仪器般，因女主人的临盆而迅速、有序地运转起来。

盛时庭被拦在了产房门外。这是规矩，也是映雪和大夫坚持的——他在场，反而容易让产妇紧张。

他只得焦灼地在廊下来回踱步，初春夜里的寒气似乎钻透了厚厚的貂皮大氅，让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产房里起初是压抑的呻吟，后来渐渐变成了痛苦的闷喊，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他踱步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他想起映雪生盈儿时，因为盛长庚，孩子还不足月便生产。他知道其中的凶险与不易。

如今她再次冒着生命危险为自己生孩子，他就在一门之隔外，听着她为了他们的孩子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那种无力感和心疼几乎要将他吞噬。

左臂的旧伤似乎也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战场上的生死一线，而此刻，他的妻子正在另一条战线上，为了新生命的降临而拼搏。

“督军，您坐下歇会儿吧，夫人吉人天相，定会平安的。”  老管家福伯端来热茶，低声劝慰。

盛时庭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透出温暖光亮和压抑声响的雕花木门。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这种等待，竟比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更加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天际已隐隐透出黛青色。产房内映雪的喊声渐渐变得嘶哑无力，盛时庭的心也越揪越紧，几乎要冲进去。就在他按捺不住，准备不管不顾推门时——

“哇——！”

一声嘹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第一声号角，骤然划破了黎明前最深的寂静，也瞬间击穿了盛时庭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生了！他猛地顿住脚步，几乎是扑到门边。

然而，没等他脸上的狂喜完全绽开——

“哇——！”

紧接着，又是一声同样清脆、却似乎稍微细弱一些的啼哭，紧随其后响起！

两声啼哭，一先一后，交替响起，如同最美妙的二重奏，在这充满紧张与期待的清晨里回荡。

门外所有人都愣住了。盛时庭也怔在当场，随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掠过脑海。

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条缝，那位女大夫戴着口罩探出头来，眼中满是疲惫却掩不住的笑意和激动，对着呆立的盛时庭连声道喜：“恭喜督军！贺喜督军！盛夫人生了！是两位小少爷！双胞胎！母子平安！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双胞胎！两位小少爷！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冲垮了盛时庭所有的焦虑与疲惫。他僵立在原地，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素来冷峻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近乎呆滞的空白，随即，那空白被狂喜染红，眼底竟隐隐泛起一丝水光。

“好……好……平安就好！赏！全府上下，重重有赏！”  他语无伦次地吩咐着，声音竟有些发颤。

他想进去看看映雪，看看孩子，却被大夫温和而坚定地拦住了：“督军稍安，里面还需收拾，夫人消耗太大，需要静养片刻。稍后整理妥当，再请您进去。”

盛时庭只得强压下立刻冲进去的冲动，在廊下不停地踱步，搓着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怎么也收不住。

双胞胎！他竟然有了一对双生子！这是何等的福气！是上天对他，对他们这个历经磨难的家庭，最大的恩赐与慰藉吗？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产房内彻底收拾停当，血腥气被药香和暖意取代。盛时庭终于被允许入内。

暖阁内温暖如春，炭盆烧得正旺。映雪疲惫至极地躺在铺着厚软锦被的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但眼神却清亮温柔，唇边带着一抹满足而虚弱的笑意。她身侧，并排放着两个用明黄色龙凤呈祥锦缎襁褓包裹着的小小襁褓。

盛时庭几步抢到床边，先是一把握住映雪微凉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只化作一句低哑的：“雪儿，辛苦你了……谢谢你。”  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她脸上，确认她除了疲惫并无大碍，才稍稍安心。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看向那两个襁褓。

两个小家伙都闭着眼，脸蛋红扑扑、皱巴巴的，像两只小猴子。但眉眼轮廓，已隐约能看出父母的影子。先出生的哥哥似乎壮实一些，哭声也嘹亮；后出生的弟弟则略显清秀，此刻正安静地睡着，只偶尔咂咂小嘴。

盛时庭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哥哥的小脸，又碰了碰弟弟的。那柔软温热到不可思议的触感，让他心头最坚硬的地方都化成了水。这是他盛时庭的儿子，一对在春天降临、承载着希望与未来的双生子。

“哥哥壮实，像你。”  映雪轻声说，目光缠绵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弟弟秀气些，也好，互补。”

盛时庭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映雪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目光却依旧无法从两个儿子身上移开。

他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盛家的未来，看到了血与火之后，生生不息的蓬勃力量。窗外，天光已然大亮，朝阳的金辉透过窗棂洒入暖阁，恰好笼罩在这一家四口身上。

“名字……想好了吗？”映雪柔声问。

盛时庭沉吟片刻，眼中光芒闪烁，缓声道：“哥哥，就叫御擎吧。御，有统率、开拓疆域之意，擎，有担当，愿他能承继家国志向，胸襟广阔。弟弟……”  他顿了顿，看着那睡得恬静的小脸，“叫御风。风，自由，潇洒。愿他一生顺遂安康，无忧无虑，也愿……从此天下，能多一些安宁。”

御擎，御风。

映雪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眼中泛起泪光，却是欢喜的泪。“好，都听你的。”

盛时庭俯身，在映雪汗湿的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又依次极轻地吻了吻两个儿子的襁褓。

暖阁内，药香混合着新生命纯净的气息，宁静而圆满。府外，北平城的早市渐渐热闹起来，寻常百姓开始了一天的生计。

战争似乎真的远去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春日清晨，在这座历经沧桑的宅邸深处，只有新生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在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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