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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张静姝的心事


东海郡,市舶司衙门内,一灯如豆。

张静姝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眶,将最后一卷账册合上。

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海鸟的鸣叫声穿透晨雾,带着咸腥的湿气。

这半年,她几乎是以衙门为家,将自己完全沉浸在浩如烟海的卷宗和瞬息万变的商贸信息里。

从最初顶着压力入职,到如今将市舶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连周胜都对她心服口服,时常要来请教一二。

她证明了自己。

不仅仅是向那些曾经非议她的士绅学子,更是向那个将她从闺阁樊笼中拽出来的男人证明了,她张静姝,绝非只能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

她一手主导的对陈庆之的贸易,如今已是李万年势力最重要的财源之一。

她提出的几项针对海商的优惠政策与风险规避方案,更是让“黄金航线”的贸易额节节攀升,引得无数商贾趋之若鹜。

李万年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赞扬她,这份倚重与信任,让她沉醉,也让她……愈发迷茫。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信。

信是兄长张守仁从北境寄来的,字里行间还是那股子粗犷豪迈的劲儿。

“好妹子!”

“听闻你在东海郡干得风生水起,连穆大将军都夸我张家出了个女诸葛!”

“哥哥我脸上倍儿有面子!”

“不过,正事儿你可别忘了!”

“你跟万年那小子,到底怎么样了?”

“有没有……那个……嘿嘿,你懂的!“

“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哥说,哥带兵去削他!不过谅他也不敢。”

“不过,你年纪也不小了,命硬得能一点不怵你,还长得这般人才的,也就李万年一人了,你可得抓紧啊!”

“嫁妆哥都给你备好了,就等你一句话!”

信的末尾,还画了个龇牙咧嘴的笑脸,蠢得可以。

张静姝的脸颊不由得泛起一抹红晕,随即又被一丝苦涩冲淡。

怎么样了?

她自己也想知道。

在公事上,李万年对她言听计从,信任有加,给了她旁人难以想象的权力和舞台。

他们可以为了一个关税税率的细节,争论到深夜;也可以为了一个新的贸易伙伴,一同分析利弊,默契十足。

可一旦脱离了公事,两人之间就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他会温和地提醒她注意身体,也会在她疲惫时让下人送来安神的汤药,但那份关切,更像是上司对得力下属的体恤,礼貌,却疏离。

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清澈的,带着欣赏,却唯独没有她曾在慕容嫣然和沈飞鸾眼中看到过的那种……独占的火焰。

难道,真是自己魅力不够?

这个念头一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李万年已有五位夫人,个个国色天香,显然不是什么不近女色的柳下惠。

可偏偏对自己,这个几乎是兄长硬塞过来的女人,他却始终保持着君子之风。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把自己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用着顺手,便不愿因男女私情而破坏这份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还是……他根本就对自己无意,只是碍于兄长的面子,不好明说?

越想,心中越是烦乱。

最初,她只是对这位名震北境的“关内侯”感到好奇,想亲眼看看,是怎样一个男人,能让兄长那般推崇备至。

可见了面,相处下来,那份好奇早已悄然变质。

她亲眼见证了他用雷霆手段整合的东海郡,是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的。

她看到他在议事时杀伐果断,也看到他在面对流民孩童时流露出的那一抹温柔。

他强大,自信,却又心怀悲悯。

他打破世俗,给她女子之身一个施展抱负的青天。

这样的男人,如醇酒,如深海,让她不知不觉间,早已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可这份情愫,她该如何安放?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张静姝一惊,连忙将信笺藏入袖中,抬头望去,却见李万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还在忙?”

他将粥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卷宗,眉头微皱,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事情是做不完的,身体要紧。”

“王爷……”张静姝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坐下吧。”

李万年摆了摆手,自己则随意地在对面坐下,

“刚从神机营那边回来,听下人说你又是一夜没睡,顺路过来看看。”

“把这碗粥喝了,暖暖胃。”

那语气,自然得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张静姝心中一暖,却又泛起一丝酸楚。

她默默地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是她最喜欢的莲子百合粥,甜而不腻。

他连自己的口味都记得如此清楚。

“神机营那边,进展如何?”为了打破这有些微妙的沉默,她主动开口问道。

“公输彻那老头,简直是个疯子。”

一提起这个,李万年眼中便有了光彩,

“他又一次的改进了‘开花弹’的火药配方,爆炸范围和威力都又有了一些提升。”

“葛玄道长那边,也弄出了一种叫‘猛火油’的东西,遇水不灭,专门用来烧船,阴损得很。”

听着他兴致勃勃地讲述着那些国之重器,张静姝心中的那点女儿心事,仿佛也变得渺小起来。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他这样的人,心中装的是天下,是万民,哪有那么多功夫去理会男女之间的风花雪月。

能在他身边,为他分忧解难,看着他一步步实现自己的抱负,或许……也足够了。

这么一想,她心中豁然开朗了些许。

“对了,”李万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也掏出一封信,随手递给她,“你哥的信,刚到的。”

张静姝一愣,接了过来。

信封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正是兄长的风格。

她没有拆开,只是看着李万年,轻声问:“兄长……都说了些什么?”

“还能说什么。”

李万年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

“问我什么时候把你娶过门,他好带着八百里加急的嫁妆过来喝喜酒。”

轰的一声。

张静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张脸瞬间烧成了晚霞。

刚刚才说服自己放下的心,又被他这句直白的话搅得天翻地覆。

他……他怎么能这么……这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

“我……我兄长他就是个粗人,信口胡说,王爷不必当真!”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哦?是吗?”李万年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我倒觉得,你哥这次,也没信口胡说啊。”

他看着她羞窘交加,几乎要将头埋进粥碗里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丫头,平日里在议事堂上舌战群儒,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怎么一碰到这种事,就乱了方寸。

他当然知道张静姝的心意。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藏着的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只是,他觉得时机未到。

张静姝不同于慕容嫣然的风情万种,也不同于沈飞鸾的内敛深沉。她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心中有着自己的骄傲和天地。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因为她兄长的关系,或是因为她的才干,才接纳她。

所以,他在等。

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两人关系水到渠成的契机。

“粥快凉了。”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声提醒了一句。

张静姝如蒙大赦,连忙埋头喝粥,滚烫的粥水入喉,却丝毫压不住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他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说了那话,怎么后面又不提了?

他……到底对我,是有意思,还是没意思?

没意思的话,又为什么会故意提及那话。

可有意思的话,他又为什么又不提了?

张静姝的心,比乱麻还乱,脑子里的思绪,当真应了那句话,剪不断理还乱。

而张静姝那颗被撩拨得七上八下的心,还没来得及彻底平复时。

一个紧急军情,便将东海郡上空那点暧昧旖旎的气氛,吹得烟消云散。

“王爷,出事了!”

周胜满头大汗地冲进议事堂,脸色难看至极。

“说。”李万年正在沙盘前推演舰队阵型,闻言头也没抬。

“南边……南边咱们和陈庆之将军的商路,被人掐了!”

周胜喘着粗气,将一封密信递上,

“一个自称‘四海商会’的势力突然冒了出来,以低于我们三成的价格,向陈将军麾下的州郡倾销食盐和铁器。”

“而且,他们还四处散播谣言,说我们的货物以次充好,价格虚高,不少和我们合作的商贾,都……都开始动摇了。”

李万年接过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节轻轻敲击着沙盘的边缘。

“四海商会?”他看向一旁的慕容嫣然,“锦衣卫的卷宗里,有这个名字吗?”

慕容嫣然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回王爷,没有。”

“这个商会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行事极为诡异。”

“我们的探子回报,他们的船队规模不小,船只形制也非大晏所有,倒有几分像是……海外番邦的风格。”

“海外番邦……”李万年眯起了眼睛,“有点意思。赵成空和玄天道,最近有什么动静?”

“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慕容嫣然道,

“自从上次江海川口里的情报被我们套出后后,玄天道在江南的几个堂口都被我们拔了,损失惨重。”

“赵成空那边,则是一直在整合兵马,与陈将军在几个州郡的边界上,时有摩擦,但都规模不大。”

“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李万年冷笑一声,“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四海商会,背后要是没鬼,我把这沙盘吃了。”

他转过头,看向走进来不久,但刚好听完整件事情的张静姝:“静姝,你怎么看?”

议事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张静姝身上。

张静姝上前一步,从周胜手中接过那份关于四海商会的详细情报,仔细翻阅起来。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王爷,”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眼神锐利,“这绝非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绞杀。”

“哦?说来听听。”

“第一,价格。”

“低于我们三成,这几乎是贴着成本在卖,甚至可能是在亏本。”

“寻常商会,绝无可能做这种赔本买卖,除非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赚钱。”

“第二,货源。”

“能在短时间内拿出如此大量的食盐和铁器,其背后的供应渠道,绝不简单。”

“大晏北方产铁,南方产盐有限,他们的货,要么是早就囤积好的,要么……就是从海外运来的。”

“第三,时机。“

“掐在我们与陈将军合作最顺畅,贸易量最大的时候动手,精准狠辣,显然是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张静姝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综上所述,属下以为,这‘四海商会’,极有可能是赵成空,或者玄天道,甚至两者联合,勾结海外势力,给我们布下的一个局。”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斩断我们的财路,同时离间我们与陈将军的盟友关系。”

“说得好!”李万年一拍沙盘,“跟我想的一样。”

一旁的李二牛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

“王爷,管他什么四海五海的,俺带水师出去,把他们的船都给凿沉了,不就完事了?”

“莽夫!”王青山瞪了他一眼,“人家在陈将军的地盘上做买卖,我们凭什么去凿人家的船?那不成我们是海盗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李二牛挠了挠头。

“静姝,你有什么对策?”李万年没有理会两个斗嘴的夯货,继续问道。

张静姝胸有成竹地走上前,从笔筒中取出一支小旗,插在了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王爷,对方想打价格战,我们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跟他们拼价格,正中下怀,只会损耗我们自己。”

“那你的意思是?”

“釜底抽薪,另辟蹊径!”张静姝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属下以为,可分三步走。”

“第一步,‘固本’。立刻派人南下,面见陈将军。”

“将我们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告知于他,晓以利害。”

“同时,我们可以主动再让利半成,并与他签订一份长期供货的盟约,以示诚意。”

“陈将军是聪明人,他知道谁才是能长期合作的盟友。”

“第二步,‘联盟’。”

“以市舶司的名义,召集所有与我们合作的南海商贾,成立‘东海-南海联合商盟’。”

“凡是加入商盟的,我们可以提供独家的航线保护,减免部分税收,甚至可以提供低息的‘海贸贷款’,资助他们扩大规模。”

“而对于那些摇摆不定,甚至投向四海商会的,则将其列入黑名单,我东海舰队,将不再为其提供任何庇护。”

“这招狠!”周胜眼睛一亮。

在匪患横行的南海,没有东海舰队的护航,就等于把脖子伸到了海盗的刀口下。

“这第三步嘛……”张静姝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叫做‘奇袭’。”

她指着沙盘上那面小旗的位置:

“四海商会卖的是盐和铁,这些是民生必需品,也是军用物资。”

“但人活着,不光要吃饭穿衣。”

“据锦衣卫的情报,江南之地,因战乱不休,药材奇缺,尤其是我们北境特产的一些珍稀药材,如辽东参、雪山莲等,更是有价无市。”

“我们可以开辟一条新的商路,专门经营这些高附加值的奢侈品和药材。“

“这条商路,只对我们‘联合商盟’的核心成员开放。”

“如此一来,既能弥补我们在盐铁贸易上的损失,又能将那些大商贾更牢固地绑在我们的船上。”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议事堂内,鸦雀无声。

李二牛和王青山等人,已经听得是目瞪口呆,看着张静姝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他们现在总算明白,王爷为什么会对这个女子如此器重了。

这脑子,比刀子还好使!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另辟蹊径!”李万年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欣赏,“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向张静姝,目光灼灼:

“不过,这件事,光派使者去,分量不够。“

“陈庆之那边,需要一个有足够分量的人去谈。”

“那些南海的商贾,也都是些人精,需要有人能镇得住场子。”

“所以……”

“所以,这次南下,你,随我同去。”李万年一字一顿地说道。

张静姝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和……和他同去?

这……这算是公干,还是……

“王爷,万万不可!”王青山立刻出言反对,“您是万金之躯,怎能轻易涉险?那南海之地,毕竟不是我们的地盘,万一……”

“无妨。”李万年摆了摆手,“我倒想亲眼看看,这个‘四海商会’,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看着张静姝,语气不容置疑:

“收拾一下,三日后,我们乘‘踏浪号’出发。”

“这次,不带大部队,只带一百亲卫和孟令。”

“对外就宣称,本王要去明州港巡视。”

“是!”张静姝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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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浪号”是东莱船舶司新下水的一批“狼牙”巡哨船的改良版,船身更狭长,速度更快,是舰队中用于侦查和通讯的快船。

没有“镇海号”的威武雄壮,却多了一份乘风破浪的灵动。

李万年选择这艘船,便是为了低调行事,速去速回。

船行十日,已入南海海域。

北方的凛冽海风,渐渐被南方的湿热所取代。

天空湛蓝如洗,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

这几日,李万年和张静姝几乎所有时间都待在船舱里,对着海图和情报,反复推演着抵达目的地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制定了数套应对方案。

两人之间的配合,愈发默契。

有时候,张静姝刚提出一个疑点,李万年便能立刻洞悉她的意图,并从军事角度给出补充。

而李万年的一个战略构想,张静姝也能迅速转化为切实可行的商业策略。

孟令带着亲卫们在甲板上操练,看着船舱里那两道时而低声讨论,时而激烈争辩的身影,忍不住对身边的李二牛嘀咕:

“你看王爷和张少监,怎么瞅着……那么般配呢?”

李二牛憨厚一笑:“那是,张少监有脑子,王爷有拳头,天生一对!”

夜幕降临。

一轮明月挂在天鹅绒般的夜空,将清冷的银辉洒满海面。

海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

处理完手头的最后一件事,张静姝感到有些气闷,便独自一人来到甲板上透气。

白日里的喧嚣都已沉寂,只剩下船身破开波浪的哗哗声,和远处海鸟偶尔的几声啼鸣。

她扶着船舷,望着远处与海面连成一线的月光,心中那被公事强行压下去的万千思绪,又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几日的朝夕相处,让她看到了一个更真实的李万年。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东海王,也会在看到一份错漏百出的情报时,毫不留情地骂娘;会在吃到沈飞鸾临行前特意为他准备的肉干时,露出孩子般满足的笑容;会在深夜推演沙盘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疲惫。

他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却又仿佛那么远,远到她始终不敢跨出那最后一步。

“在想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静姝回过神,看见李万年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甲板上,手中还拿着一件披风。

“夜里风凉。”他走上前,自然地将披风披在了她的肩上。

那带着他体温的布料,让她身子微微一僵,一股暖流从心底漾开。

“谢……谢王爷。”

“又来了。”李万年靠在船舷上,与她并肩而立,学着她的样子望向远方的月亮,“私下里,就不能换个称呼?”

张静姝的心,怦怦直跳。

换个称呼?换什么?

她咬着下唇,不知该如何接口。

“你好像有心事。”李万年没有看她,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这几天,你虽然一直在忙,但我看得出来,你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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