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2章 透玉瞳笑出了声
楼望和坐在虚空中,对面是那个穿灰袍的老人。
老人把那块原石一上一下地抛着玩,抛了十几下,忽然停住,把石头搁在两人中间。石头悬在虚空里,不上不下地浮着,跟他俩一样。
“楼家少主。”老人咂了咂嘴,像是在品这四个字的分量,“鉴玉门一眼看破真假,护玉门瞳破邪玉,厉害啊。不过融玉门要是过不了——前两关不作数,你得从头再来。”
楼望和笑了笑,往虚空里一坐,盘腿,支着下巴,跟来茶馆听评书似的:“来吧,考什么?”
老人把原石一收,忽然凑近了,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精光。那精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但楼望和的透玉瞳捕捉到了——那不是人的眼神。
是玉的眼神。
“前面那俩,我考了他们‘怕什么’。”老人竖起两根手指,“姓秦的怕自己没资格,沈家丫头怕自己不该活。现在轮到你了——”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看着和气,但楼望和总觉得他后槽牙里藏着什么东西,随时会咬人。
“你小子,怕什么?”
楼望和的笑容慢慢淡了。
怕什么?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从小到大,他是楼家少主,是楼和应的儿子,是天生的透玉瞳。别人怕赌石赌垮了倾家荡产,他不怕。别人怕得罪万玉堂、黑石盟被报复,他不怕。别人怕死,他似乎也不怎么怕。
但他心里清楚,他有怕的东西。
只是那东西藏得太深,藏在透玉瞳的金光后头,藏在“赌石神龙”的名号底下,藏在所有人对他的期望里。深到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挖。
因为一挖,就疼。
“不想说?”老人也不催,重新把原石抛了起来,“行啊,咱们换个法子。你自己进去找。”
“进哪儿?”
“进这儿。”老人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楼望和的眉心。
指尖碰上去的一刹那,楼望和浑身一震。
透玉瞳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金光四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最深处的本能。他下意识想往后躲,但身体不听使唤。虚空开始扭曲,老人的脸越来越模糊,那张咧着嘴的笑脸化成一团灰雾,然后灰雾也散了。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院子里。
楼家的院子。
东南亚的雨季刚过,院子里湿漉漉的,芭蕉叶上还挂着水珠。空气里有股闷闷的潮味,混着不知道从哪飘来的玉屑粉尘——楼家是做玉石生意的,院子里常年堆着原石,切玉的粉尘像灰尘一样寻常。不远处有切玉机的声音,嗡嗡嗡的,带一点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认得这个院子。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也认得那个站在院子中央的小男孩。
四五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蹲在地上看一块原石。看得太入神了,鼻尖差点碰到石头面皮,像只趴在食盆边上的小狗。
是他自己。
小时候的楼望和。
“望和。”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小楼望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乖乖走到廊下。廊下站着的是他爹——楼和应,比现在年轻得多,两鬓还没白,腰杆挺得笔直。
“又蹲那儿看石头?”
“嗯。”
“看出什么了?”
“看不出。”小楼望和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爹,我是不是很笨?别的小孩都会看蟒带看松花了,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楼和应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跟儿子平视。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按在小楼望和的眼皮上,轻轻撑开。
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楼和应站起身,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以后会亮的。但亮之前,你得先学会不用眼睛看石头。”
“不用眼睛怎么看?”
“用命看。”楼和应转身朝切玉间走去,丢下一句话,语气并不重,却每个字都落地有声,“楼家的儿子,不是靠眼睛吃饭的,是靠骨头。”
小楼望和站在原地,眨巴眨巴眼。他听不懂“靠骨头”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他爹说这话时的背影——挺直的,宽的,像一堵墙。
楼和应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嘴角微微上扬,是那种父亲独有的笃定:“别蹲太久,腿麻了回头我可不想背你。”小楼望和“哦”了一声,又蹲回去看那块石头了。
画面一转。
还是楼家的院子,但天变了。
乌云压顶,风刮得芭蕉叶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大力甩湿床单。院子里的原石被雨淋得黑黢黢的,石皮上的纹理在水光里显得狰狞。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已经被拧得出水。
一群黑衣人站在院子里,领头的是个刀疤脸。夜沧澜还没亲自出面,但派来的人已经够分量了。他们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嘎吱响,那不是脚步的声音,是某种压迫感碾过地面。
楼和应站在廊下,身后是几个老伙计,再往后是紧闭的内堂门。
“楼爷,好话说尽了。”刀疤脸摸着腰间的刀柄,笑得不阴不阳,“那块原石交出来,黑石盟给楼家留条活路。不交——今天的雨,怕是要下成红的。”
楼和应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拳头大小,表皮黝黑,泛着油光。那石头看着不起眼,但透玉瞳能看到——它在发光。一种深沉的红光,像是血被封印在了石头芯里。
血玉髓。
“东西在这儿。”楼和应把那块原石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三步,“要拿,自己来拿。”
刀疤脸使了个眼色,两个黑衣人上前去捡。
就在他们的手碰到原石的一瞬间,楼和应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他的人还在廊下,但手已经掐住了刀疤脸的脖子。刀疤脸的脸涨成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被捏住了喉咙的鸡。他那些手下才反应过来,拔刀的拔刀,掏家伙的掏家伙,但没有人敢上前——因为楼和应的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切玉刀。
不是切原石的大锯,而是一把巴掌大的手刀,刀刃极薄,薄到几乎透明,刀尖抵在刀疤脸喉结正下方。那是切翡翠最精细部位用的剔刀,一刀下去,别说皮肉,玉肉都能剔出发丝细的纹路。
“黑石盟的规矩我知道。”楼和应的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动我家人的,拿命来还。”
他用的是切玉刀的手法——稳、准、狠,拇指扣住刀背,食指和中指夹住刀柄,腕子一沉,刀尖就入肉半分。不是杀人,是切石。
咔嚓。
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刀疤脸的脖子,是另一个方向——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摸到了内堂窗口,正准备往里翻。
楼和应头也没回。他只说了一句话。
“望和,闭眼。”
画面剧烈地晃动起来。
少年楼望和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背贴着墙,手指死死抠在木头柱子上。他闭着眼,但他听见了一切——切玉刀入肉的声音,骨裂的声音,有人倒在地上抽搐的声音,还有雨水冲刷青石板的哗哗声。
雨水是红的。
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漫过门槛,漫到他脚边。
他死死闭着眼,不敢睁开。不是怕看见血——楼家的儿子不怕血。他怕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怕自己的眼睛不亮。
如果眼睛不亮,他就帮不了父亲。如果眼睛不亮,他就只能永远站在廊下,闭着眼,听着家人拼命的声音,什么都做不了。
透玉瞳,你倒是亮啊!
他在心里嘶吼,眼眶发烫,像有火在瞳仁深处烧。但是没有金光,什么光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画面再次破碎。
楼望和站在虚空里,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是汗。
老人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这就是你怕的——怕自己不够强,怕那双眼睛不亮,怕你爹挡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连眼都不敢睁。”
楼望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起父亲让他闭眼的那个瞬间,想起他紧紧闭着眼睛浑身发抖的自己,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铁。
“没错,我怕。”楼望和咬着牙,“我怕自己打小就是个废物。你满意了?”
“不满意。”老人从雾里走出来,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因为你怕的东西,根本就不是这个。”
他伸手一拂。
虚空再次裂开。
这一次,楼望和站在一片旷野上。
天是黑的,地是黑的,连风声都是黑的。巨大的邪玉阵横亘在他面前,阵中黑气翻涌,十二块阵眼邪玉悬在半空,像十二只没有瞳孔的鬼眼同时盯着他。夜沧澜站在阵心,伪透玉镜高举过头顶,镜中射出的黑光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墨色。
“楼望和!三玉共鸣又如何?今日你和沈清鸢,都要葬身于此!”
夜沧澜的声音比打雷还响,震得地面都在颤。
楼望和转头,看见沈清鸢倒在地上。仙姑玉镯碎了——不是裂纹,是碎了,碎片散落在她手腕边,每一片都黯淡无光。她的胸前弥勒玉佛也裂开了,从佛头到佛座一道贯穿的裂痕,金光一点点地从裂痕里泄出来,像流尽了血的伤口。
他想冲过去,但双腿不听使唤。低头一看——他的腿被黑气缠住了,黑气凝成了实质,像藤蔓一样从脚踝缠到膝盖,勒得骨头咔咔响。
“清鸢!”
沈清鸢微微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听不清她说什么,但他读出了口型。
——望和,跑。
不。
楼望和拼尽全力催动透玉瞳。金光亮起来了,但在黑气的压制下,那点金光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夜沧澜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头顶:“缺了秦九真,你们的共鸣根本不成气候。你以为你能保护谁?你谁也保护不了。连你爹都保护不了你。”
连你爹都保护不了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楼望和脑子里最深的地方。
他猛地回头。
身后不远处,楼和应单膝跪地,浑身是血。他的切玉刀断了,断刃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刀柄上刻的“楼”字被血糊住了大半。几个黑石盟的杀手正一步步逼近他,刀尖在地上拖出火星,一步,两步,三步,像猎人在慢慢靠近一头已经走不动的猛兽。
“爹!”
楼和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楼望和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甚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歉意。
那个能替他挡下千军万马的人,终于挡不住了。
“望和。”楼和应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要把这句话钉进儿子骨头里,“走。”
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倒下的背影,在他面前轰然倒塌。
倒下的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像一块大石头落在湿泥地上。
但楼望和觉得,那是天塌了。
画面碎裂成无数片,像把楼望和整个人都撕碎了。他跪在虚空中,透玉瞳里的金光疯狂摇曳,忽明忽暗,时而炸裂如电,时而黯淡如烬,像是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在崩塌。
老人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看他,声音平静得像一口老井:“看见了?这才叫你真正怕的东西——不是自己不够强,而是你变强的速度,永远赶不上身边人倒下的速度。”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在抖,牙关咬得咯吱响。
“你怕自己不够强,只是表层的皮。扒开那层皮,底下是更深的恐惧——你怕自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再扒一层,底下还有一个更深的。”
老人蹲下来,跟他面对面,浑浊的眼珠子近在咫尺,缓缓吐出几个字。
“你怕自己,爱他们。”
楼望和浑身一震。
“爱一个人,就是把命交到别人手里。”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爱你的仆人、你的朋友、你的父亲,爱到骨子里,爱到恨不能替他们挡刀子。但你同时又害怕——怕这份爱太重,重到万一保不住,你就会粉身碎骨。所以你把所有力气都用来变强,变强,变强。你以为只要够强,就能永远不失去。可这世上,有谁是靠强留住的?”
老人站起来,转身望着一片虚空。
“我守在这道门后几百年了,见过太多人。有天赋异禀的,有心志如铁的,有身负血海深仇的。他们都没能过融玉门。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恰恰是因为他们太想强了。太想赢的拳头,砸不碎自己心里的壳。”
楼望和缓缓抬起头。
透玉瞳里的金光还在摇曳,但在那片乱流之中,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锋芒,而是一种他自己说不清楚的情绪。
“姓秦的过融玉门,靠的是敬畏——他知道自己不够格,所以他敬畏。沈家丫头过融玉门,靠的是放下——她放下了她娘的命,才真正接住了她娘的命。”
老人转过身,对上楼望和的目光。
“你过这门,靠什么?”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
虚空里安静极了,只有透玉瞳的金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心跳。
他想起那个蹲在院子里看石头的小男孩。他想起那个闭着眼站在廊下浑身发抖的少年。他想起倒在血泊里的仆人龙叔——他还没来得及跟龙叔说,那天公盘上挑的那块蒙头料,其实龙叔看走眼了不是废料,里头裹着好玉。他想起沈清鸢满脸泪痕对他笑的那一眼,又想起秦九真坐在虚空里,认认真真说自己“输多赢少”的样子。最后他想起父亲塌倒前,那个歉疚的眼神。
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撑了很多年、撑到骨头都快折了、突然有人告诉你不用撑了的那种累。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那把刀——锋利的,坚硬的,任何时候都能切开一切阻挡在面前的东西。但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刀。他是握刀的那个人。手是会抖的,心是会疼的,眼眶是会酸的。
他不是怕不够强。他是怕承认自己,也不过是个人。
“我怕。”楼望和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我怕他们走,怕他们倒下,怕他们不在。每次有人替我挡在前面,我都想冲上去说——别,让我来,我比你们能扛。可其实我心里知道,我能扛不是因为我有透玉瞳,是因为我身后有人。”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有他们,我才不敢倒。”
这句话一出口,透玉瞳的金光忽然安静了。
不再狂乱摇曳,不再忽明忽暗。它稳稳地亮着,像一盏在黑夜里点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灯芯的油灯。光芒说不上多耀眼,但落在眼睛里,是暖的。
楼望和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能看见更多了。
以前他看玉,看到的是内部的纹理、裂隙、颜色的分布,是结构,是价值,是一块石头的真相。但现在他看那块浮在虚空里的原石——老人之前抛着玩的那块——他看到的不是纹理。
他看到的是一团跳动的光。
那光芒温润而古老,像埋在地底下几亿年的心跳,隔着石皮都能感受到它的温度。不是热度,是生命的温度。
“原来如此。”楼望和轻轻地笑了一声。
透玉瞳,笑的。
不是眼睛里露出笑意那种,而是瞳光本身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金玉相击的尾音,又像是深山里古钟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余韵。如果你见过玉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打磨一块翡翠,砂轮与玉肉摩擦发出那种又细又绵又亮的声音——就是它。
这是透玉瞳的进化。不是力量的升级,而是心念的通达。
从此以后,他看玉,看的不是玉,是命。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慢慢地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个守了几百年门的老头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融玉门第三关,过。”
他挥手。
虚空褪去,青光消散。三人重新站在崖壁前,崖壁上原本爬满的青苔不知何时全都脱落了,露出一整面莹白温润的玉璧。玉璧中央,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
门后,是玉虚圣殿。
楼望和走出来的时候,沈清鸢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愣了一下。因为她发现楼望和的眼睛变了。以前那双眼睛是金色的,锐利的,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短刀。现在还是金色的,但那金色柔和了许多——不是刀了,是灯。
“你看什么?”楼望和走到她面前。
“看你眼睛里那个傻子。”沈清鸢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
楼望和笑了,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有点抖,不是累的,是某种情绪还没完全退干净。
这时候秦九真从后头探出脑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我说二位,你们一个怕自己不该活,一个怕自己爱不起——有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我啥也没怕,就觉得自己不配。结果那老头跟我说,不配就对了,觉得自己配的反而过不了关。这什么鬼道理?”
楼望和和沈清鸢面面相觑,然后噗嗤一声,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在玉璧前回荡,把几百年的沉寂都震碎了。
(后续见第0453章《圣殿里有人在等他们》高能继续)
【小剧场】
老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融玉门里,把三颗原石在面前摊开。一颗代表秦九真——表面最糙,里头最透。一颗代表沈清鸢——外头冷硬,里头藏着一道裂痕。一颗代表楼望和——正面看是金的,侧面看是红的,转个角度又成了无色。老人看了一阵,自言自语:“这几百年没白等。”他收起石头,往暗处走去,忽然回头冲虚空喊了一句,“下一波不知道要等多久——到时候,希望来的也是这样的傻子。”暗处没有回音,只有他自己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像一枚老印章盖在寂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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