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0章 融玉门后头,站着一尊鬼
楼望和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秦九真那张大脸。
“醒了醒了!可算醒了!”秦九真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又把他拍晕过去,“你小子睡了整整六个时辰,我还以为你真要变瞎子呢。”
楼望和眨眨眼。
眼前先是模糊,然后一点点清晰。秦九真的胡茬,沈清鸢熬红的眼眶,还有山洞顶上倒挂的钟乳石,都看得清清楚楚。
透玉瞳还在。
不但还在,眼力似乎又精进了几分。他看见钟乳石尖端凝着一滴水,水里映着篝火的微光,光的纹路一层层地漾开,每一层都清清楚楚。
“别动。”沈清鸢按住他想坐起来的肩膀,把弥勒玉佛贴在他额头上。玉佛温润,带着她的体温,“护玉门里你透支太狠了,瞳力差点烧干。要不是三玉之间已经有了共鸣,替你分担了一部分邪玉侵蚀,你这双眼睛真就废了。”
沈清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楼望和注意到,她握玉佛的手,指节发白。
一个人紧张到了极点,才会把东西握得那么紧。
楼望和没点破。
他从地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现秦九真的铁棍放在角落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坑,有些坑已经锈了,看着跟刚从铁匠铺的废料堆里扒拉出来似的。
“老秦,你那破铁棍还能用?”
“凑合吧。”秦九真走过去拎起铁棍,掂了掂,“轻了不少。不过轻有轻的好,抡起来省劲。”
“等出去,我给你弄根好的。”楼望和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是玉虚圣殿的第三道关口——融玉门。
门和前两道截然不同。
鉴玉门是九扇玉门层层递进,护玉门是甬道尽头藏着邪弥勒的石室。融玉门呢?什么也没有。
就是一面崖壁。
崖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岩石纹路杂乱无章,看着跟滇西深山里最普通的山壁没两样。没有门框,没有玉饰,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
“就这?”秦九真扛着破铁棍凑过来,“前两道恨不得把‘危险’俩字刻在脸上,这一关怎么跟出来郊游似的?”
“越是看着安全的地方,越危险。”沈清鸢走到崖壁前,伸出手轻轻按在青苔上,“鉴玉门考的是‘眼’,护玉门考的是‘心’。融玉门——”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古籍残卷上的字句。
“融玉门,考的是‘魂’。”
话音刚落,崖壁上的青苔忽然亮了。
不是日光那种亮,也不是玉光那种亮。而是一种柔和到极致的光,青幽幽的,从青苔底下透出来,像是山壁后头有千万只萤火虫一齐醒了。
光从崖壁上脱离出来,一缕一缕的,飘在半空中,慢慢凝聚成人形。
是一个老人。
穿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腰上挂着一块成色普通的青玉牌,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黄豆。看着就像在玉石市场上蹲在角落里卖原石的老玉农,一点仙风道骨都没有。
老人睁开眼,扫了三人一眼。
目光在楼望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最后落在秦九真身上,不动了。
“你。”老人伸手指着秦九真,“过来。”
秦九真懵了:“我?”
“对,就是你。那个眼睛会发光的先歇着,那个戴玉镯的也等着。融玉门,你先来。”
“凭什么我先来?”秦九真不干了,“我连‘玉灵’是什么都没搞明白,你让我先来?送死也不是这么个送法吧?”
“让你来你就来,废话怎么那么多?”老人不耐烦了,一挥手,秦九真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了起来,双脚离地,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崖壁前。
楼望和想上前拦,被沈清鸢一把拽住。
“融玉门的规矩,”沈清鸢压低声音,“一个人进,一个人出。我们帮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
楼望和握紧了拳头,没再往前。
秦九真双脚落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洞口了。
他在一片虚空里。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山壁。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色雾气,和他的呼吸声。
哦,还有对面那个老人。
老人盘腿坐在虚空中,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原石,一颗一颗地摆在面前。那些原石都不大,拳头大小,表皮粗糙,没有任何开窗,是最标准的蒙头料。
“坐。”老人指了指对面。
秦九真咽了口唾沫,坐了下来。他这辈子跟无数原石打过交道,但从来没跟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老东西面对面坐过。
“融玉门的规矩很简单。”老人拿起一颗原石,放在掌心掂了掂,“我问你问题,你回答。答对了,过关。答错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就留在这儿,陪我。”
“陪你干啥?”
“陪我唠嗑呗。这破地方,几百年没来过活人了,闷得慌。上一个进来的,还是道光年间一个挖玉的老头,他陪我唠了三天,最后也没过关,化成了雾气,飘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秦九真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雾气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雾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是一双空洞的眼睛,带着几百年的寂寞。
“别看了。”老人说,“他就是你旁边那团颜色深一点的雾。来吧,第一问——”
他举起第一颗原石。
“这是什么石头?”
秦九真盯着那颗原石看了半天。表皮灰扑扑的,带一点黄斑,纹路杂乱,没有任何蟒带和松花的痕迹。以他的经验,这种石头十有八九是废料,狗屎地都算抬举它。
“废石。”秦九真说。
话音刚落,那颗原石忽然裂开了。
不是老人掰开的,是自己裂开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原石里面,是一块拇指大的翡翠,满绿,玻璃种,绿得像深山里最浓的树荫化成了水。
真正的帝王绿。
秦九真整个人愣住了。
这种外皮、这种纹路的原石,怎么可能开出这种顶级的翡翠?他在滇西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原石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对原石的判断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的偏差。
“你看走眼了。”老人把那颗翡翠放在秦九真面前,“所以,你第一关,没过。”
“那你怎么不早说?”秦九真急了。
“早说了还叫考验吗?急什么,还有两颗。”
老人拿起第二颗原石。这颗石头和上一颗截然相反,表皮纹路漂亮得不像话,蟒带清晰,松花密集,任何一个老玉商看了都会说——这是一块能出高货的好料子。
秦九真犹豫了。
按他刚才的教训,越是看着好的外表,里头越有可能是废料?
“废石。”他又赌了一次。
原石裂开了。
里面是一块拳头大的冰种翡翠,飘着蓝花,纯净得没有一点杂质。水头足得能晃出人影。
老人把翡翠放在秦九真面前,摇了摇头:“你又错了。”
秦九真的汗已经下来了。
他不明白。第一颗外皮丑,里头是顶级料子,他猜废错了。第二颗外皮漂亮,他猜废,里头怎么还是顶级料子?这没道理啊?
“你是在赌。”老人看着秦九真,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澈,“第一颗你凭经验判断,经验骗了你。第二颗你有了教训,不敢再信经验,改成了赌运气。你以为反着来就能赢,可不管正着反着,你的心思都在‘输赢’上,不在石头上。”
秦九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赌石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个。”老人拿起第三颗原石,放在秦九真面前,“你已经忘了怎么看石头了。来,第三颗,最后的机会。”
第三颗原石。
外皮普普通通,不丑也不漂亮。纹路普普通通,不密也不疏。秦九真盯着它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额头上的汗滴在虚空里,无声无息地消散。
他用尽了一辈子的经验去看,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一辈子白混了吗?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跟着师父下矿。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第一次下井,黑漆漆的矿洞里只有头灯的光。师父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让他摸一摸矿壁上的石头。
他摸了,石头很凉,很粗糙,硌手。
师父问他:“你摸到什么了?”
他说:“石头。”
师父又问:“石头里有什么?”
他答不出来。
师父说:“石头里,有一颗心。矿脉是大地的血,玉是石头的心。你要学会听它心跳的声音。听不见心跳,就只能是个匠人,永远成不了真正懂玉的人。”
后来他师父死了。死在一次塌方里,整个人被埋在了矿脉深处,连尸体都没挖出来。从那以后,秦九真再也没下过矿,也再没想过“听石头心跳”这件事。
直到现在。
秦九真闭上眼。
他不再用眼睛看第三颗原石,而是伸出手,把手掌贴在原石粗糙的表皮上。
凉。
石头都是凉的。但这颗石头凉得不一样。它的凉意不是死的,是活的,像山涧底下最深的水,看着是冰的,把手伸进去却是温的。
因为水一直在流,一直活着。
这颗石头,也在活着。
秦九真不知道它是翡翠还是废石,但他知道它里面有一团热的东西。不是什么绿不绿、冰不冰、透不透的玉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活的。”秦九真睁开眼,“这颗石头的心,是活的。”
老人看了他很久。
那两颗已经裂开的原石——帝王绿和冰种——忽然化作两道光,钻进了第三颗原石里。第三颗原石没有裂开,而是发光了。从里面透出来的光,不是金,不是青,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
温暖得像师父走的那天,矿洞里最后一盏头灯的光。
“你这辈子没赌赢过几块石头吧?”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是啊,输多赢少。”
“那你知道,你比外头那两个厉害在哪吗?”
秦九真摇头。
“鉴玉门考的那小子,他天生就有透玉瞳,看石头跟看玻璃似的,不用学就能赢。护玉门考的那姑娘,她背负着家族的秘密和秘纹,为了洗冤和传承,必须赢。”老人顿了顿,“你呢?你没天赋,没背景,没秘纹,连根铁棍都锈成了破铜烂铁。你什么都没有。”
秦九真苦笑:“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我在告诉你——你什么都不靠,还能走到这里,凭的是什么?”老人指着他的心口,“凭的是敬畏。你对石头有敬畏之心,石头就对你敞开心扉。别人看石头,看的是钱。你看石头,看的是命。玉灵感知的是人的心,不是人的本事。你用一辈子输掉的石头,换来了这颗心。”
老人一挥手。
虚空碎裂,雾气散尽。
秦九真发现自己站在崖壁前,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块小小的原石。外皮和第三颗一模一样,朴实无华。但握在手心里,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心跳。
“过关了。”老人的声音从崖壁里传出来,“下一个。”
楼望和和沈清鸢同时看着秦九真。
秦九真挠了挠头,把那颗原石揣进怀里,咧嘴一笑:“别看我,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记得那老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傻子有傻福。”
楼望和忍不住笑了。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老人从崖壁里走出来,目光越过他,直直地盯住了沈清鸢。
“第二关,你来。”
沈清鸢点了点头,抬步向前。她经过秦九真身边时,秦九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心点,那老头嘴毒得很。”
沈清鸢没有回答。
她已经站在了崖壁前。
老人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仙姑玉镯和颈间的弥勒玉佛上,浑浊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沈家的人。”老人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懒洋洋的,而是带着一种冷,“你身上,还带着杀孽的味道。”
沈清鸢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后续见第0451章《沈清鸢欠的命》高能继续)
【小剧场】
楼望和跟秦九真在洞口等着,气氛紧张。楼望和忽然问:“老秦,刚才那老头,真说你傻子有傻福?”秦九真点头:“千真万确。”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在骂你。”秦九真嘿嘿一笑:“我知道,但我听不懂,就等于没骂。”这时崖壁里传来老人暴怒的声音,两人齐齐闭嘴。楼望和忽然觉得,秦九真可能比他们都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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