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我愿意
第二百五十九章 我愿意
尸填雪原凹凸，血染山河万里。
噼啪作响的火堆里，烧着的是敌人残破的尸身；大大小小的雪山底下，尽是同伴不甘地长眠。
连马蹄溅起的冰雪，都仿佛沾染着血肉。
鸿鹄关外，如同炼狱。
伏尧轻抖缰绳，缓步穿行于尸首间，惨烈的哀嚎与呼啸的北风交织在一起，如同索命的钟声，又仿佛复仇的号角，激得人心震荡，片刻不得安宁。
他闭了闭眼，心口仍旧如同针扎，恍惚间，仿佛是怪病要发作了。
他缓缓拨转马头，逆着人群往回走，却一眼看见了伤痕累累的城墙。
方才北狄久攻不下，动用了攻城机，巨石砸向城墙，落下的动静宛如地动，只怕是连樊州都察觉到了。
这座残破不堪的城墙，也越发摇摇欲坠。
鸿鹄关，撑不住下一次攻城了。
“造成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吗？”
镇边侯冷沉的声音响起来，伏尧抬眸，就对上了他凌厉至极的目光，那目光里蕴含的冷意，竟比鸿鹄关外滴水成冰的酷寒还要厉害，割的人皮肉生疼。
男人催马靠近，乌沉沉的威压仿佛城墙将倾，要将人砸的粉身碎骨。
伏尧扯了下嘴角，轻夹马腹，也走了过去，两人在城门口擦肩，不约而同地勒停了马。
“仗早晚要打的，”
伏尧抬眸看着鸿鹄关里忙碌的备战场景，轻笑一声，“今天打，他们至少师出有名，死的堂堂正正，说得上是英雄，家中也能得一笔抚恤金，总好过往后开战，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他歪了下头，看向镇边侯，“你说呢，侯爷。”
镇边侯冷笑一声，“可他们终究是死在你手里，本来他们会有更好的前程，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如今什么都没了，伏尧，你要想清楚，这么多条人命你真的担得起吗？”
“封侯拜相……”
伏尧喃喃，“以樊州数十万百姓为代价吗？”
“那又如何？你如何知道他们不愿意？”
伏尧一时沉默，镇边侯攥紧了缰绳，“停战吧，伏尧，这仗根本没必要打。”
周遭一片静谧，只剩了呼啸的风声，如同鬼哭，哀痛至极。
风声里忽然掺杂了一道古怪的吸气声，镇边侯蹙眉看去，这才瞧见伏尧方才不曾言语竟是在憋笑，他仿佛被斩断了脖颈一般垂着头，肩膀一直在抖。
镇边侯听出了鲜明的嘲讽，怒道，“你笑什么？”
伏尧摆摆手，却仍旧笑得厉害，“对不住了侯爷，我实在是忍不住……”
他再次侧头看过来，嘴角还在抽搐，“侯爷方才和我说那些，莫不是觉得我会愧疚吧？”
眼看着镇边侯脸色僵住，他胸腔起伏地越发厉害，连缰绳都有些抓不住了，好一会儿他才止住了笑，“侯爷啊侯爷，看不出来你竟也会如此天真……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和你是同一类吗？死多少人，怎么死的，与我何干？目的达到就好了啊，毕竟我们……”
他语气轻下去，吐字却十分清晰，“都是畜生啊。”
镇边侯侧头怒瞪过来，却不知道是这愤怒是因为被他辱骂了，还是心思被拆穿了。
风声越发呼啸，鬼嚎阵阵，如同幽冥。
连仅存的一点天光也慢慢被云层遮住。
巨大的阴影如同诅咒，慢慢将两人笼罩在内，仿佛一座囚笼，无人可以逃脱。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准再开战。”
镇边侯低声厉喝，伏尧轻笑，“你没有第二个女儿了，你拦不住的，这仗一定会打，我会直 捣 黄龙，彻底剿灭北狄。”
镇边侯大怒，一把拽住她的缰绳，“你这个疯子，你知不知道深入北狄有多凶险？你可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即便你活着回来了，可北狄一灭，你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不，”
伏尧波澜不惊，轻声纠正他，“是你我，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镇边侯浑身紧绷，看伏尧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错愕，“即便如此，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图什么？”
他自诩最擅长玩弄人心，这一刻却真的看不透伏尧脑子里在想什么，朝廷一直试图收拢权势，一旦北狄被灭，樊州就是第一个被下手的。
更糟糕的是，兵马消耗殆尽，他们连自立的本钱都没了。
他看不懂，怎么会有人非要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呢？
他死死盯着伏尧，试图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然而——
“我愿意。”
伏尧浅笑开口，轻飘飘的三个字，将镇边侯的愤怒推到了顶点，他死死拽着伏尧的缰绳，仿佛下一瞬就要捏拳砸下来。
“伏尧，你找死！”
他低喝一声，满脸狰狞，伏尧似是无奈至极般笑了一声，“侯爷，这种话心里想想就是了，怎么能说出来呢？这么多人，万一谁听见了，多不好。”
他一点点拽开对方的手，马蹄哒哒往前，他没再去看镇边侯精彩的脸色，只轻轻缩了下肩膀，“樊州啊，真是太冷了，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晴天了……”
云层微微晃动，一蹙阳光穿破云层阻碍，照在了鸿鹄关残破的城墙上。
可镇边侯仍旧停在阴影里，遥遥看着伏尧渐行渐远的背影。
孽障。
侯青催马过来，迟疑着开口，“侯爷，怎么办？”
云层慢慢收拢，再次遮住了那抹天光，镇边侯的神情彻底淹没在了阴影里，“战死沙场是将士最高的荣誉，我这个做父亲的没给他什么，这件事自然要让他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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