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尧典
第一百七十五章 尧典
温热的布巾附在脸上，楚椒猝然回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伏尧看了看布巾，有些诧异，“冷还是烫？我再兑些水？”
说着他真的弯腰去试水温，楚椒抬手抓过帕子，“不用了，我自己来。”
她将帕子捂在脸上，全然没看见伏尧脸上的不甘和可惜。
“公子，樊州来人了。”
柴定的大嗓门忽然从门外响起，楚椒动作微顿，樊州……镇边侯的人吗？
虽然帕子遮住了视线，可楚椒仍旧能察觉到伏尧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在想什么？
是在考虑，把她交出去，还是留下吗？
她缓缓放下帕子，话里全是欲擒故纵，“该来的还是会来，公子若是不想侯爷怪罪，就把我交出去吧，我自会将事情全部认下，不会牵扯你。”
班书侧头看过来，眸底带着探究，大约是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伏尧倒是并未察觉，将抹了细盐的细刷递过来，“这些我自会处理，你无须忧心，你只须记得一句话，只要你不愿，那就没有人能带走你。”
他说得随意又平淡，仿佛这不是什么承诺，而是一个既定的事实，谁都更改不得。
楚椒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牙刷，蓦的想起他曾经也说过这样一句话，在她回魂后，初次与楚夫人想见的那日。
当时她是什么心情呢？
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凶险的针对和谋杀。
指尖攥得更紧，她垂下眸子轻轻应了一声。
“我出去一趟。”
伏尧温声开口，转身出了门，班书又看了她一眼，行礼道别后也跟了出去。
楚椒这才侧头看向门口，如今她最大的不确定就是不知道伏尧要她有何用，不知道自己对他而言，重要到了何种地步，所以每每出现变故，便只能激将试探，狼狈自保。
这样不行，她要让自己更有用一些……
这日伏尧直到晚上才回来，彼时楚椒正在教导孩子们读书，原本只有柴家的一双儿女，可后来人越来越多，连夫人们也都来了，就坐在角落里听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柴定一进门就喊了三声夫人，却连一声应答都没有，摸着脑袋一路找到了这里，就见伏尧正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公子……”
他开口喊了一声，随即被一把捂住嘴，“闭嘴。”
听出他话里的严肃，柴定没敢胡闹，听话的抿紧了嘴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这才瞧见那屋子仿佛一间学堂，楚椒诵读的声音隔着庭院传过来，恬淡温和，莫名让人心安。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她念一句，孩子们便跟着读一句，夫人们也小声跟上，场面异常和谐。
伏尧看得移不开眼，恍然间像是回到了八年前，那时候，阿椒也曾这么教导过宏兴坊的孩子们读书，可惜那里的人如同行尸走肉，并不明白她此举意味着什么。
皇朝文人为尊，从楚大儒并无官职，却备受尊崇便能窥见一二。
可越是如此，读书便越难，从没有人如同楚椒一样，放下文人身段，教导于他。
若没有阿椒，他连字都不认识，更不可能被镇边侯认下。
“公子真是好眼光，这位姑娘的书读的真好，属下看着比井城的官员都好，就是听不懂。”
伏尧眉眼弯弯，“此乃《尚书》首篇，名为……”
他微微一顿，嗓音蓦的哑了，“《尧典》。”
他知道，此尧非彼尧，可那个字从对方口中念出来时，仍旧仿佛有绵软的羽毛在他心口扫了一下，痒的厉害。
“伏尧……”
他缓缓念了声自己的名字，脑海里幻想的却是楚椒用这样的语气呼唤他的样子。
心头痒意更甚，他直直地盯着那个坐在孩子中间的人，被烛火映衬的满身光晕，宛如神祇的人。
视线却忽然被挡住，柴定那张大脸毫无预兆的凑了过来，“公子，别看了，您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咱喝酒去吧。”
喝酒？
伏尧猛地闭了下眼睛，牙关咯咯作响，手背上更是青筋凸起，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一肘子击在了柴定腹部。
“嗷~”
柴定一声惨叫，惊动了还在读书的众人，众人纷纷侧头看来，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
众人连忙告辞，却都有些恋恋不舍。
伏尧颔首浅笑，“她若是得闲，你们再来就是。”
夫人们这才欢喜起来，纷纷带着自家儿女走了，出门的时候都仿佛没看见还蹲在地上的，小山似的柴定。
伏尧也是抬脚就走，柴定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公子，属下说错什么了？”
伏尧侧头看他，“有家室，还想着喝酒，你不顾惜，我还顾惜呢，若非你还算得用，这等行径，我便该与你断交。”
柴定一时被忽悠住，满心羞愧，连连告罪，“是属下失言，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伏尧没再理会他，抬脚进了门，楚椒正在收整书册。
樊州偏远，书籍短缺，即便是官员子弟，也做不到人手一书，所以楚椒手上拿的，全是她自己写的。
看着那熟悉的笔迹，伏尧不自觉捡起一张，比之当年，她书法又精进不少，或者说更多了几分劲力。
先前她的字也好，却仿佛不敢落笔一般，总透着一股虚浮，但如今这字早已没了短板，看得人连连叹服。
伏尧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藏一张，可楚椒明日还要用，他不得不放下。
回头偷偷抄了，将这些全都换走。
“公子回来了？”
楚椒放下书籍，抬脚走了过来，伏尧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看着她平和的眉眼，脑海里回想起她方才读的那句“曰若稽古帝尧”，心头微颤，不自觉抓住了她的袖子，“怎么会想到，教他们读《尧典》？”
是，因为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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