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劝解

太监小陈子打着灯笼，将苏子衿送至听雨轩，“苏大人，便是此处了。”他推开大门引着苏子衿入内，“这一应物件，都是按照陛下吩咐归置的。大人瞧瞧，可还喜欢？若有不喜之处，只管同奴才说，奴才这就为大人置换。”

    苏子衿大致看了一眼，这听雨轩布置却全然不似其他宫殿那般富丽堂皇，反而极合文人士子的喜好。入门是一间敞亮的外间，靠墙立着顶天立地的黄花梨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经史子集。各地志略，甚至有一些罕见的珍本。

    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皆是上品。墙角的多宝格里，摆放着素雅的青瓷花瓶和造型古朴的香炉，并无金玉俗物，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松柏冷香。既清雅脱俗，又处处彰显昂贵考究。

    苏子衿心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楚宸……他竟这般用心？

    但这丝动容很快便被压下。

    “多谢陈公公，陛下赏赐的，自然都是极好的。臣谢陛下隆恩。”苏子衿朝着皇帝寝宫的方向作了一稽。

    礼节并无错漏，陈公公眼眸却有些闪烁，“苏大人……”陈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夜深了，您好生歇息。陛下……陛下今日政务繁杂，心绪难免有些起伏。您是明白人，最是体察圣意……”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只拿眼觑着苏子衿，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希望她能识时务，莫要再与陛下硬顶。

    苏子衿心中明了，却无半点周旋的心情。她疲惫地摆了摆手，打断了陈公公未尽之言，声音冷淡：“有劳陈公公，本官知晓了。公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陈公公见她神色疏离，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讪讪地躬身：“是，奴才告退。”  转身退入夜色中。

    苏子衿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前。按惯例，外放官员回京，需上奏本详细述职。即便与皇帝闹到这般地步，该尽的职责，她也不能荒废。她不喜留下任何可能被人指摘的错漏。

    研磨，铺纸，提笔。她强迫自己凝神静气，将在云南的政绩，见闻，利弊得失，一一清晰罗列。奏本写得客观严谨，条理分明。只是偶尔笔锋微顿，眼前会闪过那双炽热的眼睛，心口便是一窒。

    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窗外已传来二更的梆子声。她唤来门外候着的小太监，要了热水，简单地净面漱口，褪去外袍，准备就寝。

    刚换上柔软的寝衣，门外却再次响起敲门声，这次的声音更加沉稳恭敬：“苏大人，歇下了么？咱家李仁和求见。”

    苏子衿眉头微蹙。

    李仁和是楚宸心腹中的心腹，此刻前来，用意不言自明。纵然她心中百般不愿，对着这位御前掌印大太监，也不好直接驳了面子。

    “李公公请进。”她披了件外衫，重新点亮了外间的灯。

    李仁和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并无太多谄媚，反而有种长辈般的温和。

    他先是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又感慨了一番苏大人离京多年，陛下时常挂念。

    苏子衿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声，并不多言。

    李仁和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般叹道：“说起来，苏大人在云南遇险的消息传回京时，陛下连夜就出了京城，直奔云南而去。朝中诸事，全都交给了文相暂理。老奴伺候陛下这些年，从未见陛下为哪桩政事，急成那般模样……”

    苏子衿正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杯中水面剧烈晃动，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楚宸微服私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曾问过他，可是南边有要紧事。当时他语焉不详，神色微妙。她以为是他对她有所保留，故意隐瞒。

    竟……竟是为她专程而去？

    她何德何能？君王竟然不惜为她抛下朝政，千里奔赴……这简直超出了她对楚宸的了解。

    李仁和一直留心着她的神色，见到她的失神，心中稍定。他笑了笑，语气愈发推心置腹：“咱家不知道苏大人为何今夜要故意激怒陛下，但咱家活了这把年纪，看人还是准的。苏大人对陛下……并非全无情谊。”

    若真无情，一个男子听到另一个男子为自己如此不顾一切，第一反应该是惊惧，厌恶，而非此刻这般动容失神。

    “既然如此，”李仁和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带着恳切，“苏大人又何必为着那些虚名浮议，惹陛下不快，也苦了您自己呢？咱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家是瞧着陛下长大的，陛下自幼便是要做明君圣主的料子，心思从不在儿女情长上。可唯独对苏大人您……那是真的不同。老奴只盼着您二位能和和顺顺……”

    “李公公慎言。”苏子衿没等李仁和说完，就抢言道：“子衿对陛下确有情谊，不过那是君臣之谊。子衿敬重陛下，忠于陛下，愿为陛下扑汤蹈火。但……”

    “苏大人。”李仁和抢言：“陛下毕竟是天下之主，若真铁了心要如何，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真正逆了他的意去？咱家这些话，或许逾越了本分，还望苏大人莫要怪罪。”

    苏子衿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是啊，他是皇帝。若他真不顾一切，用强权压下来，她又能反抗到几时？

    所谓的清誉，原则，抱负，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或许真的不堪一击。

    楚宸没有那样做，他用了更迂回，也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方式，甚至……甘愿为她亲身犯险。

    这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李仁和都以为她不会回应时，苏子衿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多谢李公公提点。子衿知晓公公此番乃是肺腑之言，绝无怪罪之意。”

    李仁和见她态度有所松动，虽未明确表态，但已不再像先前那般冷硬，心中稍慰。他适时起身：“既如此，苏大人也早些安歇吧。夜已深，老奴也该回了。”

    “公公慢走。”

    “今夜陛下恐怕又要磋磨自己一夜喽。真是何苦来哉的呢？”苏子衿去送李仁和，李仁和迈出大门，状似无意地感叹了一声，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黑暗里。

    送走李仁和，听雨轩重新陷入寂静。苏子衿吹熄了外间的灯，慢慢走回内室，躺在了床上。

    被褥是珍贵的云锦，触手柔软，床榻宽大，玉枕微凉，一切都妥帖得恰到好处的舒适。可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仁和的话，回放着楚宸滚烫的眼神，还有更早之前，云南客栈里他为她杀人，丛林里的小心呵护，唤她娘子时的  温柔……

    她翻身，面朝里，丝滑的被面摩擦着皮肤。再翻身，面对帐顶朦胧的青影。玉枕的凉意透过散落的发丝，渗入肌肤。

    帝王的爱，真的可以信任吗？她的不同，又能持续多久？帝王的情意，历来缥缈如烟云。

    还有她的抱负，她的理想，她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的执念……若真顺了他的意，这一切，是否将如镜花水月，一朝尽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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