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巡视—双面女谍
吴志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门已经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吴组长,别紧张。”周志刚站起来,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知道您会来的。请坐。”
“举报电话是你安排的?”吴志远没有坐,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门后面、窗户外面、桌子下面,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在他的视线之内。
“举报电话是真的。”周志刚笑了笑,“只是举报人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替他来跟吴组长聊聊天。”
“推女孩下楼的人是王海涛的司机,这也是假的?”
“这个是真的。”周志刚的语气依然温和,“刘志强确实是王海涛的司机,那个女孩也确实是被人推下去的。
但这些事,吴组长您管不了。您是个县长,正处级干部,我尊敬您。
但山南的水有多深,您可能还不完全了解。”
吴志远没有说话。
周志刚坐下来,把桌上的应急灯调亮了一些,昏黄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吴组长,我今天请您来,不是要跟您作对的。
恰恰相反,我想跟您交个朋友。”
“交朋友的方法很特别。”吴志远说。
“您别误会。我知道您是干实事的人,不是那种只会搜黑材料的。
您刚来山南,我拜访您,在您房间留的那点心意,您没要,就知道您是条汉子。”
“所以你今天是来试探我的?”
“是来谈合作的。吴组长,您在青岩县干得好好的,被派到山南来巡视,说白了,是有人想支开您。
您在青岩碍了别人的事,所以人家把您发配到山南来了。
您辛辛苦苦查来查去,回去之后青岩还是那个青岩,您能得到什么?”
“我来山南是省委的安排。做什么、不做什么,由组织决定,不是由你周总决定。”
“吴组长,我不是要干涉您的工作。
我只是想跟您说,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堤坝工程是豆腐渣,但那又怎样?
反正已经修好了,去年出事的那一段也补修了。
帝豪夜总会确实有些灰色的东西,但那又怎样?
哪个城市没有这种地方?这对促进经济有用。
您非要较真,最后的结果未必是您想要的。”
“韦林山是怎么死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志刚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韦林山是自杀的。公安的结论很清楚。”
“公安的结论,是王海涛给的结论。”
“王海涛给的结论就是权威结论。他是公安局长,他说的就是法律。”
“法律不是王海涛说了算的。”
周志刚盯着吴志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吴组长,您是个难得的人。
我周志刚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很多,但有骨气的不多。您是其中一个。”
他拍了拍手。
房间角落的一扇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头发披在肩上,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但眼睛是红的,明显刚刚哭过。
她走到周志刚身边,低着头,不敢看吴志远。
周志刚伸手揽住女孩的肩膀,动作温柔得像父亲在安抚女儿。
“这是我的养女,叫小玉。”周志刚的语气很柔和,“小玉,叫吴叔叔。”
女孩胆怯地叫了一声:“吴叔叔”
“周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志刚站起来,走到吴志远面前,距离不到一米,“吴组长,您是个男人,我也是个男人。
男人嘛,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
这个女孩今年十八岁,干干净净的,没人碰过。
您要是看得上,今天她就是您的。”
吴志远心中沉思,周志刚在拉他下水。
由于自己太急于要证据,放松警惕,被周志刚牵着鼻子走。
但是,他并不害怕,也并不后悔。
因为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何止是要动周志刚的奶酪?
简直是将周志刚送到断头台!
周志刚怎么会善罢甘休?
与周志刚短兵相接,是避免不了的。
但到目前为止,周志刚显然没有杀他的想法。
如果杀人,就不会大费周章了。
周志刚笑了笑:“吴组长,您别误会。我不是要贿赂您,也不是要陷害您。
我只是想跟您交个朋友。朋友之间,什么都好商量。”
“如果我不同意呢?”
周志刚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吴组长,您不同意也没关系。
但我得跟您说清楚,这个房间的四面墙外面,现在都站着我的人。
您今天要么做我的朋友,要么——”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吴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看那个女孩。他怕自己看到她的眼神会控制不住情绪。
“周总,你觉得用这种方式,能让我闭嘴?”
“我不是要让您闭嘴。我是要跟您交朋友。”周志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吴组长,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房间里的空气非常凝重。
应急灯的光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把周志刚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吴志远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弯曲,重心微微下沉。
这个姿势只有经过长期训练的人才能在不经意间做到。
散打的起始姿势,进可攻,退可守。
他学过散打,而且,身手不错,又在国安系统历练过。
周志刚能打听出他吴志远在青岩被人排挤,但不一定能打听出他当过国安,更不一定能打听出他曾经获得过全省大学生运动会散打冠军。
以吴志远的身手,对付三五个普通人不成问题。
但今天,他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
周志刚说四面墙外都站着他的人,大概率不是吓人,而是真话。
但无论如何,硬闯不是最优选择。
因为他此刻赤手空拳,如果对方有刀具、有棍棒,甚至有枪,那就非常危险。
好在孙润才此刻应该就在附近。
不要小看孙润才。
他可不只是临时抽调的巡视组成员,还是一名警察。
“周总,你觉得一个女人就能毁了我?”
“不是毁了你。我是一番好意。或者说,是成人之美。
男人嘛,谁没个七情六欲?你把这个女孩睡了,你就是我周志刚的朋友。
你回到青岩还是县长,该升官升官,该发财发财。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那你呢?你手里就有了我的把柄?”
周志刚笑了。
“吴组长,您是个明白人。
这个世界上,最铁的关系不是亲情,不是友情,是把柄。
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手里有你的把柄,我们就是最铁的兄弟。”
“韦林山也是你的兄弟?”
周志刚的脸色变了。
“韦林山不识抬举。”
“所以你就杀了他。”
“吴组长,说话要讲证据。韦林山是自杀的,公安有结论。
您这么说,我可以告您诽谤。”
“你去告。”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小玉站在墙角,低着头。
吴志远的目光扫过她的脸。
她看起来比小雨要小,可能都没有十八岁。
吴志远终于忍不住了:“周总,你这是违法犯罪!想利用这种手段控制我!不仅龌龊,也非常卑鄙!”
周志刚哈哈大笑:“吴组长,我可从来没说我是光明磊落啊。”
“小玉。”吴志远喊了她一声。
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不用怕。今天没有人会伤害你。”
周志刚的脸色沉了下来。
“吴组长,我好话已经说尽了。既然您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拍了拍手。
门被推开了。
两个壮汉走了进来,虎背熊腰,满脸横肉。
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根钢管,另一个空着手,但握紧拳头。
“我再问您一次,这个朋友,您是交,还是不交?”
吴志远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膝盖微曲,重心落在前脚掌,右手微微抬起,左手护在胸前。
他的眼睛在两个壮汉之间快速移动,估算着他们之间的距离、速度和攻击路线。
“敬酒不吃吃罚酒。”周志刚退后一步,“把他按住,扒光衣服!我就不信,他面对貌美如花的少女,会没有欲望!”
两个壮汉扑了上来。
拎钢管的那位先动手,钢管朝吴志远的肩膀砸下来。
吴志远身体侧转,钢管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墙皮簌簌落下。
吴志远的右手在侧转的同时已经蓄好了力,肘部猛地向后一顶,正中对方的肋骨。
那壮汉闷哼一声,捂着肋骨后退了两步。
第二个人趁机从侧面冲上来,一拳朝吴志远的面门砸来。
吴志远偏头避开,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带,借力打力,那壮汉重心不稳,踉跄着朝前扑去。
吴志远的膝盖在他扑过来的瞬间顶了上去,正中腹部。
那人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上。
前后不过五六秒钟。
壮汉捂着肋骨,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吴志远没有乘胜追击,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目光盯着门口。
周志刚的脸色很难看。
他没想到吴志远身手这么好。
“看不出来,吴组长还是练家子。”周志刚挥了挥手,门外又走进来四个壮汉,这次手里都拿着家伙。
吴志远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孙润才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正在取证。
他的身后,站着三个穿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是赵铁军。
另外两个也是警察,都是赵铁军带过来的,被王海涛排挤的那拨人。
“周志刚,你涉嫌强奸妇女、非法拘禁、寻衅滋事,我已经全程录音录像。”孙润才厉声说。
那几个刚进来的壮汉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志刚盯着孙润才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孙组长,您误会了。我跟吴组长只是私人聚会,聊聊天,喝喝茶。
我这个人好客,叫来了几个朋友作陪。这有什么问题吗?”
“私人聚会?”孙润才看了一眼墙角的小玉,“那这个女孩是怎么回事?”
“我的养女。带她来认识认识吴组长,有什么问题?”
“养女?有收养手续吗?”
周志刚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阴鸷。
“孙组长,您要是觉得我有问题,可以立案调查。但您得有证据。”
他转过身,看着吴志远。
“吴组长,今天的事,算我周志刚唐突了。
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朝门口走去。
那几个壮汉跟在他身后。
经过孙润才身边的时候,周志刚停了一下,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孙组长,您那个录音最好别乱用。有些事情,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孙润才没有理他。
周志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小玉身上。
“小玉,走。”
小玉低着头,慢慢挪动脚步,朝门口走去。
孙润才伸手拦住了她。
“等等。”
周志刚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孙组长,什么意思?”
“这个女孩不能走。”
“她是我的养女,我带她回家,你有什么资格拦?”
“养女?”孙润才盯着小玉,“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在哪儿?”
小玉低着头,不说话。
“小玉,你告诉这位叔叔,你是不是我女儿?”周志刚沉声道。
小玉抬起头,看了周志刚一眼,轻声说:“是。”
“叫什么?”
“爸爸。”小玉声如蚊吟。
周志刚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孙润才:“听见了?孙组长,还要不要看户口本?”
孙润才知道小玉在说谎,但他没有证据。
“让开。”周志刚伸手拨开孙润才的胳膊,拉着小玉的手腕,大步走了出去。
那几个壮汉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吴志远始终没有开口。
他站在窗边,看着周志刚一行人走出水泥厂的大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孙润才转过身,看着吴志远,不解地问:“志远,你刚才怎么不拦?
周志刚非法拘禁、威胁恐吓,还带了那么多打手,光天化日之下设局害人。
我们有录音录像,有赵铁军他们作证,抓他完全够条件!”
吴志远沉默了几秒,平静回答:“抓不了。”
“为什么?”
“第一,周志刚今天带了多少人?
他外面至少还有四五个,加上屋里那几个,十几个人。
我们几个人?你、我、赵铁军,加上他带来的两个兄弟,满打满算五个人。
五对十几,人家手里还有家伙,怎么抓?动起手来,吃亏的是我们。”
孙润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我们是巡视组,不是执法机关。
巡视组的职责是发现问题、移交线索,没有抓人的权力。
今天如果我们动了手,周志刚反咬一口,说巡视组滥用职权、暴力执法,到时候被动的不是周志刚,是我们。”
“第三,周志刚就是秋天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孙润才点了支烟,狠狠地吸了两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那个女孩呢?小玉。你就这么让她被带走了?”
吴志远的眼神暗了下来。
“我不会让她等太久。”
三天后,噩耗传来。
张德胜死了。
车祸。
凌晨一点,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在一条公路上追尾了张德胜的面包车。
面包车被撞得完全变了形,油箱破裂,燃起大火。
等消防车赶到的时候,车已经烧成了一堆废铁。
张德胜被烧得面目全非,连DNA都要靠比对才能确认身份。
货车司机弃车逃逸,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吴志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房间里整理材料。
李心怡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吴组长,张德胜……出事了。”
吴志远大惊,然后慢慢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句话也没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心怡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死的?”吴志远终于发话了。
“车祸。说是凌晨一点,被一辆货车追尾,车子烧了。”
“货车呢?”
“逃逸了。现场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
吴志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韦林山死了,张德胜死了。一个坠楼,一个车祸。一个十天前,一个今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冬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寒气逼人。
“润才呢?”
“在楼下,接电话。省厅那边来的消息。”
“小李,你把张德胜之前交的那些材料重新整理一遍。
照片、录音、施工日志,全部扫描备份,原件封存。多备几份,分开存放。”
“好。”
“还有,通知老刘,堤坝工程的检测报告抓紧出。
省厅那边催一下,韦林山的尸检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李心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吴志远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
他想起张德胜坐在农机修理铺里说的那句话——“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现在,他死了。
但吴志远知道。
当天下午,吴志远给曹龙华打了一个电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他把这段时间收集的所有证据,按照时间顺序、证据链条、涉案人员层级,一一做了汇报。
从韦林山的举报材料和技术检测报告,到张德胜的施工日志和现场照片;
从赵铁军提供的卷宗摘要和王海涛关系网,到徐美凤潜入巡视组驻地的监控记录;
从帝豪夜总会的暗访情况,到周志刚设局威胁、试图拉他下水的完整录音。
电话那头,曹龙华沉默了很久。
“山南县公安局的情况,比你当初汇报的还要严重。”
“是。王海涛把公安局变成了他自己的私人武装。
刑侦、治安、经侦、派出所,各条线都有他的人。
谁跟他作对,轻则靠边站,重则家破人亡。
赵铁军这样的正直干警被边缘化,钱江这样的嫡系被重用。
老百姓有事不敢报警,报警了也没用。
长此以往,山南县就没有法治了!”
“韦林山和张德胜的死,跟王海涛和周志刚有关吗?”
“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
但韦林山死之前最后接的那个电话,号码是用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身份证办的。
张德胜被撞的时间是凌晨一点,那里刚好是监控盲区。
货车没有牌照,司机弃车逃逸,现场找不到任何线索。这不是巧合。”
“省厅那边怎么说?”
“韦林山的尸检报告,省厅法医已经出了初步结论。
死者体表有多处非坠落造成的损伤,双手手指有明显的抵抗伤,不排除他杀可能。正式结论还要等复检。”
曹龙华又沉默了。
“志远,你跟我说实话,现在手里的证据,够不够动王海涛?”
吴志远想了想。
“够。但不够一锤定音。
王海涛干了这么多年公安局长,反侦查能力很强。
他经手的每一件事都隔了好几层,表面上看都跟他没关系。
周志刚给他的钱,走的是他情妇的公司;
他打招呼摆平的事,从来不自己出面,都是让钱江他们去办。
我们现在能证明的是,在他的治下,山南县公安局出现了大面积的问题。
证明他个人直接涉案,还需要更多证据。”
“但如果不先动他,更多的证据就出不来。”曹龙华接过了话头。
“对。王海涛还在位置上一天,证人就多一分危险,证据就可能被销毁。
赵铁军现在虽然出来了,但随时可能再出事。
张德胜已经死了,韦林山也死了,下一个是谁?小雨?还是赵铁军?”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会向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汇报。
如果领导同意,就移交相关线索,由江北市纪委对王海涛采取留置措施。
在正式决定下来之前,你们要注意安全。
王海涛如果感觉到危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明白。”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法医和痕检专家抵达山南。
韦林山的遗体被重新解剖。
省厅的法医团队和江北市公安局的法医共同参与,县医院病理科配合。
几天后,尸检报告正式出具。
死者双手手指有四处抵抗伤,指甲内有皮屑组织;
右肩胛骨粉碎性骨折,骨折形态符合外力直接作用所致;
颈椎第五、六节间隙有异常拉伸痕迹;
体表有多处点状皮下出血,分布不符合高坠伤特征。
结论:高坠致多器官损伤死亡,但死者体表及体内损伤不符合单纯高坠伤特征,不能排除他人加害因素。
建议:按刑事案件立案侦查。
张德胜的案子也有了进展。
省厅痕检专家在已经烧毁的面包车残骸中,提取到了油箱部位的异常燃烧痕迹。
经过实验室分析,确定起火点位于油箱后部,残留物中检测出助燃剂成分。
结论:不是普通的追尾起火,是人为纵火。
两起案件的卷宗同时从山南县公安局移交至省公安厅刑侦总队。
山南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钱江在移交时提出异议,认为省厅越权办案,被省厅刑侦总队负责人一句话怼了回去:
“两起命案,你们山南县局办了一个多星期,连立案都没立。
省厅再不接手,下一个死者是不是要等到烧成灰你们才立案?”
钱江不敢再说话。
江北市纪委对王海涛的留置,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那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上午。
王海涛像往常一样,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县公安局五楼的办公室里。
他穿着深蓝色的警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九点十分,两辆黑色轿车驶入公安局大院。
车上下来五个人,四男一女,都是便装。
走在最前面的是江北市纪委第三监督检查室主任陈向东,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干部,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后面几个人,从走路的姿态和警觉的眼神来看,应该是警方的人。
陈向东上了五楼,敲了王海涛的门。
“王海涛同志,我是江北市纪委的陈向东。
根据组织决定,请您配合我们进行一次谈话。请您交出通讯工具和工作证件。”
王海涛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目光在陈向东脸上停留了两秒。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辩驳,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的神情。
他只是慢慢地合上文件夹,把笔插进笔筒,站起身来,把手机和警官证放在桌上。
“需要我交代什么吗?”
“到了再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抓住王海涛的两只胳膊。
走廊里,几个看到这一幕的民警愣住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县公安局。
有人说王海涛是被双规了,有人说只是配合调查过两天就回来,有人说什么事都没有是正常谈话。
但很多人预感,王海涛恐怕回不来了。
王海涛被留置的消息传开之后,山南县的舆论风向开始出现变化。
首先是县政府大院里。
往日里见了巡视组绕着走的干部们,开始主动往山南宾馆跑。
有的送材料,有的递线索,有的干脆就是来汇报工作的。
吴志远让李心怡统一接待,登记造册,该收的材料收,该谈的话谈,但不做任何承诺。
然后是帝豪夜总会。
据赵铁军反馈的信息,王海涛被留置之后,帝豪夜总会的生意明显冷清了许多。
还有一个变化是举报热线。
王海涛被留置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巡视组的举报电话接到了过去半个月加起来都不止的来电数量。
有人实名举报王海涛受贿,有人举报钱江刑讯逼供,有人举报周志刚涉嫌强奸。
吴志远让李心怡把每一个举报电话都做了详细记录,分类整理,按轻重缓急排序。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县城。
这个县城不大,六纵六横十二条街道,几十万人口。
但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却藏着那么多肮脏的事情——豆腐渣工程、黑恶势力、保护伞、命案。
王海涛只是其中一环。
他绝不是最大的那条鱼。
王海涛被留置后,山南县城开始出现一些不寻常的舆论。
先是有人在县政府对面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匿名大字报,标题是《省委巡视组在山南胡作为乱作为》。
内容是质疑巡视组越权办案,干扰地方正常司法程序,是借巡视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
这张大字报贴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撕掉了,但已经有人在拍照转发。
然后是网络上开始流传一些聊天截图。
有人说巡视组在山南搞运动、扩大化,有人说巡视组组长吴志远野心勃勃、想借山南的事往上爬。
还有人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吴志远在山南夜总会里找小姐、收了周志刚的钱不办事。
甚至配了一张模糊的图片,是在某娱乐场所门口拍的,灯光昏暗,看不清人脸。
孙润才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吴志远正在吃早饭。
他接过手机,扫了一眼那些截图,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看看就行了。”他把手机还给孙润才,继续喝粥。
“你不着急?”孙润才在对面坐下来,“这些谣言越传越离谱,再不澄清,你的名声就坏了。”
“谣言止于智者。山南的干部又不是瞎子,我有没有去夜总会找小姐,他们心里没数?”
“问题是网上那些东西,不光山南的人能看到,青岩的人也能看到,江州的人也能看到。
梁东鸣要是拿这个做文章,你回去之后怎么解释?”
吴志远放下粥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润才,你注意到没有?这些谣言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王海涛被留置之后。”
“对了。王海涛一被留置,针对我的谣言就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急了,有人在用舆论来干扰巡视工作,给我施加压力。”
“你是说这些谣言是周志刚搞的?”
“不一定是他亲手搞的,但很可能跟他有关系。
周志刚在山南经营这么多年,控制的绝不只是夜总会和矿业公司。
他完全可以利用媒体资源和网络水军制造谣言,找几个人替他写大字报、散播谣言也是易如反掌。”
吴志远拿起手机,拨通了曹龙华的号码。
“曹组长,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
“说。”
“王海涛被留置后,山南开始出现针对我个人的谣言。
说我在夜总会找小姐,收了周志刚的钱不办事。
网上有聊天截图在传,县政府对面还贴过大字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回应。谣言止于智者,越回应他们越来劲。
而且这些谣言的时机太巧了,王海涛刚被留置就冒出来,说明有人急了。急了就会犯错。”
“你能沉住气就好。”曹龙华顿了顿,“不过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该避嫌的场合要避嫌,不能给人留下话柄。”
“明白。”
“另外,我这边已经向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做了专题汇报。
领导原则同意我们的意见,山南的问题要一查到底,不能因为王海涛被留置就收兵。”
吴志远精神一振:“好。”
“但有一条。证据要扎扎实实,不能有半点瑕疵。
王海涛是公安局长,关系网复杂,背后还有人在盯着这个案子。
如果证据出了问题,我们就会很被动。”
“曹组长放心,每一份证据我都反复核实过。”
挂了电话,吴志远坐在沙发上沉思了一会儿。
谣言的事可以不理,但周志刚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必须尽快收网。
他想起了一个人——徐美凤。
这个潜伏在酒店里的服务员,王海涛的情妇,至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她每天还在尽职尽责地打扫房间、整理床铺,顺便偷看桌上的材料、偷听门缝里的谈话。
王海涛被留置了,她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但她还在继续工作,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她换了新主子。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有两个主子。
吴志远把孙润才叫了过来,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了自己的计划。
孙润才听完,皱起眉头:“引蛇出洞?你确定她会中计?”
“王海涛倒了,她现在心慌。心慌的人最容易犯错。
我给她一个立功的机会,看她抓不抓得住。”
“你想让她偷什么材料?”
“一份假的。内容是说我们掌握了周志刚指使他人杀害韦林山、张德胜的直接证据,已经向省厅移交了案卷,建议对周志刚采取强制措施。”
“她要是把这个消息传给周志刚——”
“就是要她传。周志刚收到这个消息,无非两种反应。
一种是销毁证据、转移资产、准备跑路,另一种是铤而走险、对我们下手。无论哪一种,都会露出马脚。”
孙润才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让赵铁军盯紧周志刚的动向。
他要是真有动作,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吴志远从行李箱里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假材料,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标有“密件”字样的文件袋。
材料内容写得煞有介事,有案卷编号、有承办人签名、有时间节点,看起来像模像样。
他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位置不显眼也不隐蔽——刚好是徐美凤打扫卫生时“不经意”能看到的地方。
一切准备就绪。
第二天上午。
吴志远没有出门,坐在房间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
九点整,走廊里传来清洁车滚轮的声音。
然后是轻轻的门铃声——您好,客房服务。
吴志远没有应声。
门铃声又响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大约十秒钟后,门被从外面刷开了。
徐美凤推着清洁车进来,嘴里说着“您好,打扫卫生”,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房间。
床上没有人,卫生间门开着,里面也没人。
吴志远坐在窗边,被半拉窗帘挡住了。
从门口的角度看过来,刚好是视觉盲区。
徐美凤没有发现他,或者说,她以为房间里没人。
她开始收拾垃圾,动作熟练。
换了卫生间的垃圾袋,换了床头的垃圾桶,擦了桌子,整理了床铺。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房间里游移。
从这张桌子扫到那张桌子,从这个角落瞥到那个角落。
她在找东西。
吴志远把文件袋放在了桌子抽屉里,没有上锁。
这是精心设计的细节,既不是明晃晃地摆在桌面上显得刻意,也不是藏在太隐蔽的地方不符合常理。
徐美凤擦到办公桌的时候,手里攥着抹布,先把桌面擦了一遍,然后蹲下来擦桌腿。
就在蹲下去的瞬间,她的手拉了一下抽屉。
文件袋露出了半截。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床上、卫生间、门口、窗户。
确认没有人之后,她迅速拉开抽屉,拿出文件袋,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里面的材料连拍了几张。
动作很快,不到十秒钟。
她把文件袋塞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原位。
就在她转身准备推车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辛苦了。”
徐美凤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看到吴志远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领……领导,您、您在啊?”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知道您在,刚才敲门没人应,我以为没人……”
“我故意没应。”吴志远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个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这样你才方便拍嘛。”
徐美凤的脸色刷地白了。
“领导,您说什么?我没拍什么东西……”
“手机拿出来。”吴志远的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
徐美凤没有动。
“我说,手机拿出来。”吴志远又说了一遍。
徐美凤的手在发抖。
“领导,我真的没有……”
“徐美凤。”吴志远叫出了她的全名。
她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底细?山南县公安局前辅警,王海涛的情妇。
王海涛安排你到山南宾馆当服务员,在我们房间里安装针孔摄像头。
你以为这些事,我们一点都没有察觉?”
徐美凤不说话了。
她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王海涛已经被留置了,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自身难保,顾不上你了。
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进去之后会替你扛吗?你觉得他是那种人?”
徐美凤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现在的出路只有一条:配合组织调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你只是个棋子,真正下棋的人是王海涛和周志刚。
只要你态度好、配合积极,可以从轻处理。”
徐美凤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吴志远以为她在犹豫,在挣扎,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惨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和轻蔑的笑。
“吴组长,您搞错了。我不是王海涛的人。或者说,不光是王海涛的人。”
“是周志刚派你来的?”
“周志刚让我来盯着王海涛。王海涛这个人,胆子大、胃口大,但做事不干净。
周志刚不放心他,需要一个自己人在身边看着他。所以有了我。”
“你跟周志刚什么关系?”
徐美凤又笑了,这次笑得意味深长。
“我跟周志刚睡了三年的觉。从我在公安局当辅警的第一天起,我就是他的人。
王海涛以为我是他的女人,其实我是周志刚安在他身边的眼线。”
吴志远沉默了片刻。
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她不是什么单纯的棋子,她是双面间谍。
“你今天这些话,我会记录在案。”
“您尽管记。”徐美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反正王海涛已经倒了,我也不怕告诉他了。他知道又能把我怎么样?”
“周志刚给了你什么好处?”
“好处?”徐美凤歪着头想了想,“他给我在江北市区买了一套房子,写的是我妹妹的名字。
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两万块钱。逢年过节还有红包。够吗?”
“你刚才拍的那些材料——”
“我拍了。我会发给周志刚。这是他的规矩,我每做一件事都要有结果,没有结果就别想拿钱。”徐美凤说着,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吴志远。
“吴组长,您说我拍了假材料,那这份假材料我就不发了。
但您能不能放我一马?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全靠我养活。”
吴志远没有说话。
徐美凤忽然伸手,抓住自己的衣领,用力一扯。
衬衫的纽扣崩开了,露出里面的内衣,又迅速解开文胸后面的卡扣。
她一把抱住吴志远,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
“救命啊!非礼啊!巡视组领导欺负人啦!”
声音很大,足以穿透房门,传到走廊里。
吴志远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慌张。
他甚至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徐美凤抱着他、喊着、闹着。
徐美凤的哭喊声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孙润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录像。
他身后站着李心怡和老刘,两个人脸上都是惊讶和愤怒,但愤怒不是冲着吴志远的。
“你还要演多久?”吴志远冷笑。
徐美凤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的手机正对着她。
她松开吴志远,后退了两步。
“你们……你们设计我?”
吴志远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服,走到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微型摄像机。
“我这间房间,从进驻的第一天起就安装了自己的监控。
不是为了监视你,是常规的反窃听反窃视措施。”
他把摄像机放在桌上,按下了回放键。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徐美凤拉开抽屉拍照,吴志远从窗帘后走出来,两人对话,徐美凤撕扯自己的衣服、扑上去抱住吴志远、大喊救命。
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徐美凤脸色煞白。
“你拍的那些所谓密件,内容是假的。
我故意放在那里的,就等着你来拍。
你想发给周志刚?发吧。
正好让他看看,他安排的人有多蠢。”
徐美凤的身体开始发抖。
“吴组长,我错了,我不该听周志刚的。
我什么都交代,求您别把刚才那段视频……”
“视频不会外传。但你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交代清楚。”
吴志远指了指椅子,“坐吧。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徐美凤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这一次的眼泪,是真的。
孙润才走进来,把门关上,把手机收起来。
李心怡从包里拿出纸和笔,在对面坐下来,准备做笔录。
吴志远在徐美凤对面坐下。
“说吧,从头开始。周志刚是怎么找到你的?他让你替他做什么?
除了王海涛,周志刚在山南县还有哪些眼线?”
“我是在三年前认识周志刚的。
那时候我刚到公安局当辅警,在治安大队做内勤。
有一次周志刚到局里找王海涛,路过我的办公室,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就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他请我吃饭。”
“你去了?”
“去了。周志刚请吃饭,在山南没人敢不去。
他跟我说,他跟王海涛是兄弟,让我帮他盯着王海涛,看王海涛每天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
“你怎么传递信息?”
“开始是打电话,后来他用了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发完消息自动删除。”
“王海涛知道你跟周志刚的关系吗?”
徐美凤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我是他的人。
其实我对王海涛来说,不过是个玩物。
他在外面有好几个女人,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周志刚呢?他对你怎么样?”
“周志刚比王海涛大方,也比王海涛狠。
吴组长,你们要抓周志刚,我可以帮你们。
但你们得保证我的安全。周志刚这个人,谁要是背叛他,下场会很惨。”
“你先交代问题。能交代到什么程度,决定了组织对你的态度。”
徐美凤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
“周志刚在山南县的眼线不止我一个。
公安局里有,政府里有,连县委办里都有。”
“具体是谁?”
“公安局治安大队的孟庆国,是周志刚的同乡。
城关派出所的肖玉贵,周志刚每年给他送钱。”
徐美凤顿了顿,“还有县委办副主任方旭东,周志刚的小姨子跟方旭东的老婆是闺蜜。
很多消息都是方旭东透出来的,赵国栋的一举一动,周志刚都知道。”
吴志远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了下来。
“王海涛知道这些事吗?”
“王海涛知道一部分,但不知道全部。
他知道孟庆国跟周志刚走得近,但不知道孟庆国是周志刚安插在局里的人。他还以为孟庆国是他的人……”
吴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他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被周志刚害得家破人亡的?
有多少是在王海涛的阴影下战战兢兢活着的?
有多少人曾经试图反抗,却被那座看不见的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
吴志远回过头,看了徐美凤一眼。
这个女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
她做了三年的双面间谍,拿了周志刚的钱,睡了周志刚的床,替他盯着王海涛,替他偷拍窃听,替他干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
现在王海涛倒了,她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周志刚。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但吴志远需要她。
需要用她的口供,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需要用她的证词,把周志刚那些年织起来的保护伞一层一层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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