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你睡你的觉,我护你的梦
李二嫂抱着孩子在床前来回踱步,脚底磨得发烫,心却冷到了极点。
窗外月色惨白,像是冻僵的骨灰洒在大地上,屋内哭声撕心裂肺,一声比一声急。
那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仿佛连魂魄都要被热浪蒸出去。
“再烧下去......要抽风了啊!”她嗓音嘶哑,翻箱倒柜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药罐空着,符纸失效,连去年宗门发的辟谷丹都嚼碎喂了进去,可热度不退反升。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指尖忽然碰到了墙角瓦罐里的半块锅巴。
灰扑扑的,边角还沾着灶灰,是去年春分那天,一个游方道士模样的老和尚留下的。
当时那人笑得古怪,只说:“留着,有用。”她本不信,可如今已无路可走。
“娘对不起你......只能试试这个了......”她哽咽着,将锅巴放进温水里化开。
焦香混着一丝奇异的甜味缓缓弥漫开来,像柴火堆旁烤红薯的暖意。
一勺喂下。
起初毫无反应。她几乎又要崩溃,可就在这时,孩子的呼吸忽然平缓了。
不是勉强压住的安静,而是真正沉入梦乡的节奏,绵长、安稳,如同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托住。
高烧如潮水退去,脸颊恢复粉嫩,睫毛轻轻颤动。
然后,在寂静中,他咧嘴一笑,睡梦中咕哝出一句清晰话语:
“别慌,我在烧火呢。”
李二嫂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灶台:
炉膛竟自行燃起一团幽蓝小火,焰心微闪,温度不高,却稳稳地烘着那只空药碗,仿佛真有谁在默默添柴守夜。
她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却不敢出声。
不是怕惊醒孩子,而是怕惊扰了这不可言说的安宁。
同一时刻,药园深处。
唐小糖猛然睁眼。
月下,小白花静静立在原地,花瓣轻颤,像是感知到了某种遥远的共振。
它没有嘴,可声音却直接在她识海响起:
“大地梦见了他。”
她怔住。
随即披衣而起,足尖轻点,身形如烟掠出。
不多时,已至倦魂藤旧址。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株濒死古藤,如今却蔓延成林,名为“眠花林”。
藤蔓缠绕如织,花开如云,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现出浅淡的哈欠图腾,随风缓缓旋转,仿佛整个林子都在打盹。
她走到中央主藤前,闭目凝神,指尖轻触花脉。
刹那间,万千梦境奔涌而来。
她看见一个樵夫蜷缩在雪夜里,冻得发紫,忽觉背后多了个火堆。
回头一看,林川正躺在树杈上啃苹果,眼皮都不抬:“捡点柴,别谢我,我懒得动。”
她看见渔妇在暴风雨中颠簸于小舟之上,桅杆将折,忽闻船头传来“咕嘟”一声,那人蹲在灶边搅着糊饭,锅盖乱跳:“火候到了,吃饭。”风雨竟悄然退去。
她看见病童枕着一只会打呼的枕头入睡,梦里迷迷糊糊喊“怕”,头顶便落下一句懒洋洋的话:“躺好,有我顶着。”
每一个梦里,他都在做最普通的事,说最懒的话,可那些话却像锚,把即将沉没的灵魂拉回岸边。
唐小糖睁开眼,眼眶湿润。
“原来......他早就不在‘救’人了。”她轻声道,“他在替所有人‘撑’梦。”
青云宗祭坛,春分朝霞初染天际。
陈峰立于高台,身后是万民焚香祷祝的安梦盟约碑。
今日正是盟约缔结周年,他宣布自此每年春分定为“眠者节”,天下同休一日,不劳作、不争斗、不修行,只为好好睡一觉。
“诸位可知为何?”他环视四方,“因有一人,以懒为道,以梦为桥,让无数凡人得以安眠。此非小善,乃天地共感之德。”
话音未落,天空骤然开裂。
无云无雷,万里晴空竟自行裂出一道金缝,一道璀璨金光直落祭坛。
九块悬浮的锅巴凭空浮现,排列成“Zzz”之形,轻轻漂浮三息,随后化作袅袅青烟,散入风中。
全场死寂。
有长老失声:“这是......显圣?”
“不像。”一名年轻弟子喃喃,“更像是......批假条。”
陈峰仰望着那消散的痕迹,嘴角微扬,抚须轻叹:“老祖批假了。”
他语气平静,却藏着只有他知道的秘密,那一夜他曾梦见林川坐在云端沙发上看奏折,一边啃苹果一边打哈欠:
“以后这种事,你自己办吧,别吵我睡觉。”
当夜,星河低垂。
唐小糖独坐观星台,手中握着最后一点锅巴碎屑。
那是她珍藏已久的一角,曾贴身存放三年,未曾动用。
她仰望星空,忽然笑了。
“你说你不问世事,可这人间,早把你写进了梦里。”
她将碎屑投入面前长明灯焰。
火光骤然一盛,映照出虚空中的轮廓:
云端之上,似有一道身影斜倚沙发,光影模糊,却依稀可见他正咬下一口红润的苹果,汁水欲滴。
当夜,唐小糖独坐观星台,山风拂面,带着药园深处眠花林特有的微甜气息。
她掌心静静躺着那最后一片锅巴碎屑,边缘焦黑,质地酥脆,仿佛一触即碎,却又沉得像一块承载了千言万语的玉简。
三年来,她从未舍得用它。
不是怕死,而是怕用了之后,就再也听不到那一声懒洋洋的“别吵我睡觉”。
火光摇曳,长明灯芯跳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轻轻一扬手,碎屑飘落焰心。
刹那间,整座观星台被金光吞没。
火焰冲天而起,却无半分灼热,反而如春阳融雪般温柔。
虚空中涟漪荡开,云气自无中生有,缓缓聚成一道斜倚的身影:
林川躺在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浮空沙发里,手里啃着一只红润欲滴的苹果,汁水顺着指尖滑落,在空中化作点点星芒。
他眼皮都没抬,只含糊道:“行啦,你们现在都是正式工了。”
声音不大,却穿透万里夜穹,直抵天地脉络深处。
“系统我都改了权限,以后谁能让别人安心睡觉,谁就是管理员。”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嘴角还沾着果肉,“我嘛......真该补个大觉了。”
光影开始淡去,如同晨雾退散。
可就在身形即将消隐之际,他忽然顿了顿,侧头一笑,眼神穿过层层虚空,仿佛正落在唐小糖身上。
“记得留块锅巴给我。”
话音落下,火光骤收,一切归于寂静。
唯有灯焰深处,残留一丝焦香,久久不散。
唐小糖怔在原地,心跳如鼓。
她没有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余温。
良久,她才缓缓闭眼,将那句话、那个笑、那缕香气,尽数封入识海最深处。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不只是她,是所有曾因一片锅巴而安眠的人,都在他的梦里活成了某种延续。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悄然退去,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青灰。
就在这昼夜交替的一瞬,大地深处传来无声的震颤,并非灵气波动,也不是阵法启动,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温柔的共鸣。
全国千家万户的灶台,几乎在同一时刻燃起了炊烟。
不是寻常的袅袅升腾,而是笔直升起,如丝如缕,纤毫不乱。
每一缕烟都像有了生命,轻盈地扭转向天空,在晨曦微光中彼此牵引、交织,编织成一张横跨九州的无形之网。
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让所有早起的老农、妇人、孩童心头一松,仿佛一夜疲惫都被悄然抚平。
而在青云宗药园最深处,眠花林中央那株主藤忽然轻轻一震。
藤蔓缠绕的花心处,一枚果实悄然成型。
它形如闭合的眼睑,表皮细腻泛金,浮现出一圈圈神秘纹路,宛如熟睡之人安详的脸庞轮廓。
微风吹过,果壳轻颤,竟传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呼噜。
像春天翻身,像大地入梦。
整片林子随之轻晃,花瓣上的哈欠图腾缓缓旋转,仿佛亿万生灵在同一时刻打了个默契的盹。
没有人说话。
但整个世界,似乎刚刚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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