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合法打击
坏了,我成毛文龙了!
李知涯心里如是对自己说道。
毛文龙乃是明末总兵,驻守皮岛,牵制后金。
天启年间,他孤悬海外,拥兵自重,朝廷对他又用又防。
后来袁崇焕督师蓟辽,以十二条罪状,将他诱至双岛,先斩后奏。
史书里写,毛文龙死时,“麾下健儿校尉俱从,皆失色不敢动”。
李知涯读过这段。
在电子厂宿舍的夜里,他翻过一本盗版《明朝那些事儿》。
看到这里时还感慨过,觉得毛文龙死得憋屈。
可现在他不感慨了。
他只觉得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李知涯比毛文龙还不如。
毛文龙好歹根正苗红,是正经朝廷将领。
他呢?
“逆乱”出身,招安来的,在朝廷眼里就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而且袁崇焕杀毛文龙,程序不合法——
先斩后奏,擅杀大将,后来这也成了袁崇焕自己的死因之一。
可现在呢?
兵部下调令,命两广总督委派水师总兵来“招讨”。
圣旨,调令,全套手续齐全。
合理,合法,合规。
想过“赐御酒”。
想过“征方腊”。
甚至想过“校场发饷,不必着甲”那种阴招。
万没想到,人家对付你,走的他妈是正经程序!
李知涯头皮发麻。
不是那种骤然的恐惧,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寒意。
像冬天里冷水浸透棉袄,一点点渗进来。
等你感觉到冷时,已经冻到骨头里了。
他想起连月来,姚博的那些小动作。
明面上放缓了“王化”,背地里却让教谕在学堂里编排兵马司的段子。
这还不算,姚博还在系统性地挖他墙角。
“举荐进入步军书院深造”。
“卒业之时委以官职”。
这些话,李知涯不是没听过。
老曾私下跟他提过,说底下有几个年轻武官心思活络了。
周易也暗示过,说姚博那边开出的条件,对有些人来说,诱惑太大。
你能怪他们吗?
李知涯问自己。
你纵有标价九亿两的净石,那是什么?
是悬在海外的逆乱组织的赃物。
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而姚博许诺的是什么?
是步军书院——大明的军官摇篮。
是卒业之后的官职——正经的朝廷命官,有品级,有俸禄,有前途。
在岷埠,你给再多的钱,享再多的自由,那也是海外之地,化外之民。
洗白上岸,获取公职——
这对多少人来说,是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李知涯感到一阵无力。
“李堂主。”
卜天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李知涯转过头,看着卜天烈。
小伙子脸上写满了担忧。
“我不知道。”李知涯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难不成你有办法?”
卜天烈耸耸肩。
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白:你还问我?
李知涯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小厅里又陷入沉默。
油灯的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个灯花,光线暗了些。
门外前堂的喧闹声似乎也低了下去,可能是夜深了,食客陆续散了。
李知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真的平静,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停滞。
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听到判决书的那一刻,反而不再挣扎了。
日子一天天过,死期一天天近。
你明知道它在逼近,却无能为力。
你看着太阳升起落下。
看着月亮圆了又缺。
看着钟露慈抱着孩子哼歌。
看着部下们喜得贵子——
这一切都还在继续,但你知道,终有一天,这一切会被打断。
被一支水师舰队打断。
被一道圣旨打断。
被一场“招讨”打断。
然后呢?
然后你就成了史书里的一个名字——
可能连名字都不会有。
只会是“宣慰司不法佐官某”,被朝廷剿灭,尸骨无存。
“将军。”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李知涯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身后亲卫在说话。
他转过头。
说话的是站在门边左侧的那个亲卫,姓卢,叫什么来着?
李知涯一时想不起来。
只记得他是汀姆岛救回来的第一批人之一,后背上有三道又长又深的疤,是当年做奴隶时被以西巴尼亚监工用鞭子抽的。
卢亲卫看着李知涯,眼神很直:“我们的命都是您救的。”
这话说得很平实,没有慷慨激昂,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当初在汀姆岛,要不是您带人杀进来,我们早就死在那甘蔗地里了。”
卢亲卫继续说:“活下来的兄弟们,都记着这份情。”
另外三个亲卫没说话,但都点了点头。
卢亲卫往前迈了半步,腰板挺直:“无论是谁想要加害将军——
姚博也好,两广水师也好,哪怕是朝廷——
我们一定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李知涯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卢亲卫,看着那张透着质朴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坚决。
然后,慢慢地,他视线模糊了。
不是哭,是别的什么。
是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冲得他眼眶发酸。
他转过头,不再看他们。
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看着灯影在墙上摇晃。
恍惚间,他回忆起一些画面。
夕阳,海面,金色的光。
一艘卡拉考帆船,破开波浪,向着汀姆岛的方向驶去。
船头坐着三十岁的李知涯,身后是几十个寻经者的弟兄。
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火铳、刀剑,脸上带着决绝。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热血未凉。
听到汀姆岛上有华人被掳为奴,死伤无数,他脑子一热,就带着人去了。
没想太多。
就是觉得,不能不管。
那一战打得很利落。
未亡一人,就杀灭了岛上看守,甚至烧了一整船的红毛鬼,救出了三百多名奴隶。
其中一百二十人划归到他申字堂。
李知涯把这些人带回岷埠,给他们治伤,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活干。
后来这些人里,有的成了他的亲卫,有的成了兵马司的武官,有的做了文吏。
时间久了,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
可能心思也变了。
但李知涯一直记得,当初在汀姆岛的奴隶围栏里,他把第一个人拉出来时。
那个人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裤脚,嚎啕大哭。
即便经年累月,昔日的恩情有所淡化……
往小了估计,仍旧无条件支持自己的,一半人应该还是有的。
李知涯脸上掠过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有这一半人,就还能拼一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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