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矿工生涯
几杯酒下肚,常宁子的脸颊泛上红晕,眼神也蒙眬了些,这才将那段尘封的往事缓缓道来。
原来,常宁子当年奔赴山西,倒也不是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他是去投奔亲戚。
他有一个姐夫在中条山的矿上干了不少年,算是个小工头。
年轻的侯永鑫(当时还没出家)寻思着能有熟人提携,好歹有个照应,这才咬牙去了矿山。
开头的几年,确实不错。
矿上包吃包住,工钱也给得足,比在家种地强多了。
无非是活儿累点,危险点,但年轻力壮,也能扛得住。
同一个队里的工友见他为人实在,干活卖力,甚至热心肠地给他张罗说媒。
侯永鑫那时对生活还充满憧憬,跟人家姑娘见过几次面,双方都挺满意,亲事眼看就要定下。
一切看似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一场诡异的事故,在他平静安宁的生活表面上,砸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是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侯永鑫他们队被安排和另一队人一起,清理挖掘出来、堆积如山的碎石。
大家刚开始还有说有笑,一边挥舞着铁锹,一边聊着家长里短,盘算着下工后去哪喝两口。
可突然“哗啦”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那堆积的碎石山发生了滑坡。
大量的石块倾泻而下,瞬间就将一个三十来岁的工友彻底掩埋,只剩下两只穿着破草鞋的脚还露在外面。
众人被巨响惊动,纷纷围拢过去。
一看那情形,心都沉了下去,人肯定是没救了。
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想着赶紧把同伴的尸首刨出来,好歹留个全尸,让他家人能收敛安葬。
岂料,就在有人要动铲子时。
死人那队的队长,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却厉声呵斥:“今天官府来人视察,看见还得了?谁都不准乱动!”
那家伙硬是蹲在旁边一块大石头墩子上,面无表情地掏出烟袋锅,慢条斯理地塞着烟丝。
然后“啪”地用火镰点燃,实打实地抽完了一锅烟。
到这会儿他才磕磕烟灰,不紧不慢地命人推来矿车,倒上去一堆新的石子,草草盖住了那双脚,算是处理了“现场”。
邻队队长当时那冷漠的神态、不容置疑的语气,以及那不紧不慢的架势。
在事后常宁子无数次回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
那模样,倒更像是要确保遭遇事故的人死透!
后来,有知情的工友偷偷告诉侯永鑫。
死的那个小子,性子比较耿直,好几次跟他们队长呛声,二人积怨已久。
那队长这才瞅准了机会,在清理碎石山时“不小心”撬动了关键的石块,把他给整死了。
“再之后的事,我记得跟你提过一嘴……”
常宁子又灌了一口甘蔗酒:“那小子是三代单传,他爹娘就他一个儿子。
人死了,矿上按照规矩,给了二百两抚恤银。
结果呢?
钱全叫他那刚过门没两年的儿媳妇一个人扣下了。
最后还是矿长出面调解,那女人才极不情愿地分给了老两口四十两。
可小两口的房契,最后还是落在了这女人手里。
第二年,这女人连跟前夫生的孩子都不要了,直接丢给年迈的公婆,自己重新嫁了个……
你猜嫁给了谁?
也是矿上的,还是那个队长手下的一个亲信!
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
李知涯光听着,都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不仅仅是死亡,更是人性在利益面前的彻底扭曲和崩塌。
而常宁子倒像是早已见惯了这人间丑剧,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嘲讽。
甚至用一种欢快的小调,低声哼唱起来,只是歌词被他改得面目全非:“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呀——咿呀咿得儿喂……
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左手一张(房)契,右手一沓(宝)钞,丈夫死了来年再找一个呀——咿呀咿得儿喂!”
明明是欢快活泼的曲调,可配上这血淋淋的现实歌词,只叫人听得汗毛倒竖,心底发冷。
在亲眼见证了这次充满阴谋气息的死亡事件后,常宁子、或者说侯永鑫心底里对女人、对家庭的那点儿朴素幻想,就渐渐破灭了。
他开始觉得,这世道,真情实意太少,算计利用太多。
因而在之后与那位相好的姑娘交往时,他也不自觉地多留了几个心眼,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揣测着她和她家人的真实意图。
可谁也想不到那么巧,或者说,命运似乎铁了心要打碎他最后的期待。
不久后,他又一次去相好姑娘的家里,打算找个合适的由头把亲事提上日程。
那天,姑娘的父母,他未来的岳父岳母都在家。
伯父去后厨烧火准备午饭,伯母则盘腿坐在炕上,叼着个长长的烟袋锅,吞云吐雾。
嘿,就这会儿,邻居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连门都没敲,直接就溜达进来了!
老家伙一点不见外,进门脱了鞋就往炕上一爬,跟伯母凑得那叫一个近呐!
两人嘀嘀咕咕,说说笑笑,神态亲昵得不像话。
那场景,搞得好像伯母跟这邻居老头才是一对儿。
而正在后厨忙活的伯父,反倒像个无关紧要的管家或佣人!
等饭做好了,人都到齐了准备开饭。
这邻居老头也理所当然地跟他们一家四口坐一桌吃饭。
席间谈笑风生,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派头。
给坐在一旁的侯永鑫都看傻了,筷子差点没拿住。
后来,在矿上待久了,听多了各种腌臜事。
侯永鑫才慢慢明白,山西流传的一句老话叫“邋遢着过”,究竟是个啥意思了。
那不仅仅是指生活上的不讲究,更是指人伦关系上的混乱和模糊。
伯父伯母都这么‘邋遢’着过了。
教出的女儿,耳濡目染,能有好么?
能指望她恪守妇道,勤俭持家?
侯永鑫是山东人,从小受的是相对传统的儒家教育。
他实在接受不了这种“开放”到近乎糜烂的理念,或者说生活方式。
于是,他心冷了,开始刻意疏远,慢慢淡化与那姑娘的联系,最后干脆寻了个由头,彻底断了这份缘分。
不过,当初给他说媒的那个工友,得知此事后倒也没生气。
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算了,永鑫,咱这地界儿,大家都这么‘邋遢’着过了几辈子了,还有啥好计较的?你想开点。”
想开?
侯永鑫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关上了。
总之,因为亲眼目睹了那场“意外”,感受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侯永鑫是打死也不敢再在中条山这矿上待了。
他打定主意,领完最后一个月工钱,就立刻收拾铺盖卷回家。
这卖命的钱,他不赚了!
可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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