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冬去
烛光下,李煜与一众百户坐满一堂。
抚顺府衙簿册堆满了桌案。
堂内除了翻页的‘沙沙’声,再无其它。
没有交谈,没有议论。
李煜召集这些能识文读字的武官,是为了分担压力,争抢时间。
“家主,”李顺头也不抬道,“卑职这本水利册有记。”
“浑河经抚顺卫河段,枯水期四月即止。”
“汛期应在六月到九月上下......”
李煜点头回应,随后看向一旁研磨好笔墨的亲卫。
“依此记下。”
李泽立刻埋头记录。
写到忘时,他便上前接过李顺手中文册,继续抄录。
在李泽身前的案头,几本新编文册的书名墨迹尚且未干,依次看去......
《浑河水情简要》、《北山地志纲要》、《抚顺矿产分布》.......
诸如此类。
与其说是编书,倒不如说是目录。
包括方才单独记下的重要讯息,皆是标明内容来源,记下是哪一版的水文图册。
这是个规模不小的‘工程’。
李煜只打算留下手头需要用的,余下皆要装车发回抚远。
交予主簿赵钟岳等人继续摘选精要,整理图录。
历经一天一夜,此事才暂且告一段落。
“辛苦诸位了。”
李煜站起身,动了动僵直的身子。
“暖榻早已备好,还请去歇息罢。”
李煜伸手作请。
“是,大人您也早些歇息。”
张承志抱了抱拳,领头朝外走去。
脚步轻飘飘的,神色木然,不停地揉搓着眉心。
烛火熏得眼睛酸胀,实在是熬不下去,好不容易才盼到了解脱,真是一刻也坐不下去。
在这儿抠文嚼字,也不比上阵打仗轻快。
其后周巡、李顺、刘源敬几人逐个告别。
再看那角落处,竟连屯将徐桓也被李煜拽了过来帮忙。
徐桓最后起身,目光扫过一屋的文册。
“李大人,比起这些繁琐治事,您好似并未将县中群尸放在眼里?”
此刻,徐桓倒是迫切地希望李煜能在浑河北岸站稳脚跟。
这样一来,他才能安心守在抚顺关,静待朝廷动向。
若是李煜放弃北山,退回抚远。
徐桓恐怕也只剩下被其裹挟退入抚远这么一条路。
毕竟抚顺关孤立无援,离了李煜供粮,他麾下这点儿人根本就无力驻防。
但出于某些侥幸,徐桓仍对周遭百姓聚居之所抱有一丝期望。
即便抛开那侥幸,心头执意也始终挥之不去。
历经千辛万苦,回到抚顺卫,他们又如何甘心离去?
李煜抬头,平静无波的眼眸看了对方一眼。
“徐大人心中急切,我自是明白。”
“但剩下的时间,欲要荡尽满城尸鬼本就不现实。”
甚至浑河冰面已然有化冻的迹象。
或许今日踏冰过河,等明日就没了退路。
冬雪消融,道路变得愈发泥泞,后勤供应皆受此影响。
李煜纵有军卒五百,亦是无力南渡。
一场意外的风雪,一次提前的升温,都可能葬送他手中这一切。
徐桓沉默,他不得不承认李煜谨慎的正确。
他率亲兵往返于南驿与抚顺关,最能明白辽东官道现在的状况。
沿途本应自发修缮道路的民夫空无一人。
也不可能有人......
开春前的最后关头,谁也说不清那些埋在冰雪下的尸鬼什么时候会醒。
可能更早,也可能更晚。
但这并不值得冒险,静待时变才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在此之前,李煜唯一要做的,就是凿断......亦或是守住近处连接南北两岸的跨河石桥。
于他而言,守桥重于断桥。
李煜道,“炭在南岸,盐在下游沿海,抚顺不复,抚远难存。”
无论是抚远卫,还是抚顺卫,都与产盐无干。
矿盐有毒,而岩盐则是干脆没有......
谈及盐产。
只有眼前可通达入海的浑河,能够成为未来的生命线。
浑河不可谓不重要。
抚顺渡口更是重中之重。
锦州、复州、金州三卫沿海屯堡,一直以来都是辽东最主要的产盐地。
浑河一直都是盖州卫营口盐场供应辽北诸卫的水路要道。
即便再不济,扼住浑河北岸,也能为李煜保有一条出海逃亡的退路。
徐桓默然,“李大人若有所用,只请尽管言语!”
“那徐某便告辞了!”
见李煜打定主意徐徐图之,徐桓也不再多言。
过两日,他便引着第一批调拨往抚顺关的五车辎重出发,回抚顺关驻防。
至于北山的事,以及抚顺县的事,就不是他所能顾及得到的了。
......
在北面百里开外的沈阳府。
孙邵良麾下营军大部准备启程往辽阳去。
百户李昔年得炭有功,更重要的是,他为太守张辅成引来这么一支援军。
他早已如约升任沈阳守备。
借着太守、总兵威势,倒也真能一时辖制城中其余十数百户武官。
此后整个冬季,沈阳府过的都算是安稳。
朝廷千余甲兵在侧,任谁也不敢造次。
太守府内,太守张辅成欲言又止。
“孙大人......”
“您这么一路南下,大军早晚崩解,辽东局势岂不糜烂更甚?”
张辅成无比希望,孙邵良能下定决心,以大局为重。
保有这支多达一千五百余众的营军,于辽东局势而言,意义重大。
更重要的是,沈阳府积存辎重足够供应他们驻扎。
“呵呵......”与之对坐的总兵孙邵良还以苦笑。
他怔了怔神,随即沉声答道,“张大人,人活着全靠那点儿念想。”
“为了回乡,他们敢跟我闯过塞外足有数百里的无人区。”
自鸭绿江到宽甸卫,自宽甸卫至建州卫。
缺衣少粮,那就杀马吃肉,硬是趟过去。
骑兵喂养数年朝夕相处的同伴,就这么成了大伙儿活命的腹中餐食。
营兵们不心痛吗?
自然是心疼的!
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活着回去!
他们都已经走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坚持到这临门一脚,绝对不可能再停下。
这与他们中某个人的意愿无关,即便那是总兵,是主将。
‘哈——’
孙邵良饮了口茶,长吁一口气。
他继续道,“谁也拦不住,我不行,你张大人也不行,甚至就连朝廷也不行......”
这颗名为‘回乡’的雪球早就已经越滚越大。
历经了整个冬天的沉寂,内核反倒愈发凝实,好似什么都挡不住他们。
“张大人,我能做的就只是给你留下数百兵众。”
孙邵良恳切道,“他们之中有家在北面靖远卫的,也有沈阳中卫、左卫和右卫的。”
“他们不会再往南走,但......我也无法保证他们会老老实实地守在沈阳府。”
“这些,只能靠张大人你来谋断。”
这些人是走是留,只能张辅成自己想办法。
孙邵良亦是归心似箭,哪有心思逗留?
把余下的弟兄们带回复州、盖州、锦州、广宁等地,他便能圆满了。
这场承载着足足三万人,乃至十万人性命的沉痛东征,才能真正地画上一个句号。
届时可抛下肩上重担,坦荡北还,去接回家小......
‘铁岭卫,铁岭卫......’
孙邵良和沈阳太守张辅成闲谈的功夫,他脑海中想的却全是那个地方。
校尉杨玄策走时,谁又能体会总兵孙邵良的为难?和他心底不敢表露的渴望?
明明只要转道向北......
就差一步,就差那一步便可接回家小......
私情与公心之争。
真相与怯懦之分。
西进与北归之别。
孙邵良终究选择了退却,只是放纵校尉杨玄策率众北上。
或许,孙邵良只是连同希望也一并寄托在他们身上。
出于这等隐晦的私心。
在明知道此举会导致这支军队走向分崩离析的前提下,孙邵良还是这么做了。
这是必要的代价。
只是如此贪婪,如此天真,如此怯弱......
这般自欺欺人之举,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不是为了那天下万民,为了千百袍泽,而是为了麻痹迷茫、恐惧的......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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