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替学？欺君？

第一批学成的农官们，在课程结束的第二日便奔赴京畿各地，正式开始了白薯新法的推广。

时间紧，任务重，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无法归家了。

朝廷对他们也颇为体恤，在外推广这段日子，除了每月应得的俸禄，另给两贯钱补贴。

这笔钱都快赶上他们的俸禄了，为的就是让农官们安心在外办差，无后顾之忧。

更让农官们斗志昂扬的是，王尚书言明，待他们完成任务归家，朝廷另有恩典。

虽说具体数额尚未透露，但冲着朝廷的重视，这额外的恩典，是绝不会让人失望的。

第一批农官出发后，次日卯时正前，被选中的国子监监生们便陆续到户部报到了。

他们将与二十一位紧急召回京城的农官一道，作为第二批学员，正式开始听课。

这回人数实在太多，屋里坐不下，户部便在衙内腾出了一个位置偏但足够敞亮的院子，充作临时讲堂。

实操课也从户部后院的田地，换到了洛都附近的官田里。

课程正式开始前，院中已经窸窸窣窣议论开了。

监生们心中暗暗新奇，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是头一遭踏进官衙内部，更何况是户部这样的地方。

户部乃六部之一，掌天下田赋、钱粮、户籍，是朝廷财税中枢，寻常人一辈子也难有机会迈入一步。

今日能踏进这门槛，光是这份经历，就足够称得上是一笔谈资了。

虽说这院子紧邻户部西南角，监生们也不是从正门进来的，而是从西南角门穿过一道回廊便到了。

但自入门查验身份起，一路皆有皂隶目光如炬地盯着，那股子森严劲儿，让人心里既激动又紧张。

监生们与农官们进入小院，先与站在廊下的张知节行礼后，便自动走到院中和相熟的人站在一处。

监生和农官们分作两边，虽未交谈，但眼角余光却都在悄悄打量着对方。

气氛倒也还算融洽，国子监监生毕竟身份特殊，虽是白身，前途却不可限量，农官们虽是正经官员，却品阶低微。

彼此间各有掂量，面上都客客气气的。

只是其中少数几位农官神色却有些古怪，他们都是昨夜才赶到洛都，虽然事先知道要和监生们一起听课，但万万没想到，这群人里居然还有两名女子。

有消息灵通的同僚在旁边低声解释，他们仍觉得此事不妥，女子入官衙听讲已是前所未闻，难不成未来还真要和他们一起去各地授课推广？

正当众人暗自嘀咕的时候，却见门口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个娇小身影。

瞧着格外年轻，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年幼。

很快，便有人认出她身上穿的是八品文官的官服。

那她的身份便不言而喻了，当今除了白非，在朝为官的女子只有一位。

正是与张郎中联合撰写《种薯新编》，甚至名列主撰的那位张书。

他们这些人，此时聚集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学她写的东西吗？

先前那点因女子在场而生出的不满，顿时像被人堵住了嘴，不好再说什么了。

张书站在门口，视线快速地从院内众人身上扫过，众人还来不及琢磨她的用意，便见她已收回目光，淡定地立在门边。

很快又有新人入院，无论是农官还是监生，依制都得向她行礼，她也只是矜持地点点头，只是遇到几位年迈的老农官，她也客气还了半礼。

院中廊下阴影处的张知节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盯着张书站在门口的姿态，记忆一下子飘回了从前。

那时候他和张书念同一所私立学校，小学部和初中部在一块儿，他上小学那几年，恰好赶上张书在初中部当学生会主席。

她那时候就是这样，偶尔在早上往校门口一站，检查小学生有没有戴红领巾，初中生校服拉链拉没拉好，校牌有没有佩戴。

每当轮到张书执勤的时候，张知节明明和姐姐一起到的学校，却死活不肯跟她一块儿进去。

非要等在校门口，瞅见眼熟的同学，就背着书包跑过去，跟人家搭伴进校门。

然后昂着下巴，故意拔高声音跟同学说：“看见门口那个领头的没？那是我姐。”

这一出戏码，十回有九回都能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

正当他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时，忽然看见张书动了，仅仅瞧着她的背影，张知节就知道，有“猎物”被她盯上了。

他默默往门边挪了几步，竖起耳朵。

“张、张博士。”一名年轻监生垂着脑袋，拱手行礼。

张书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监生放下手，低着头，想侧身从她旁边绕过去。

“黄惇。”

他一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张书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他从前跟她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想说点什么蒙混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说辞，张书已经开了口：“你顶的，是魏景的名额？”

虽是问句，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

黄惇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张、张博士，您、您在说什么？”他咽了口唾沫，还想着负隅顽抗，“我、我没顶什么名额，您是不是记错了？”

张书就这么看着他，缓缓开口：“如今国子监只有八人还未到，其中只有魏景为贡监，与你同班，即便不说魏景，”

她挑了挑挑眉，“我记得，你并不在名单之中吧？”

黄惇勉强挤出一个笑：“博士误会了，魏景他、他是身子不适，托我来替他听课——”

“身体不适，可请病假。”张书打断他，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户部授课，没有替学一说。”

张书不想再多说：“自己出去吧。”

黄惇却不甘心就此放弃，心一急，便有些口不择言道：“是他自己不来了，以后也不会来了，张博士，您就让我进去吧，我家那边都打点好了。”

张书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黄家，”她顿了顿，“想欺君？”

黄惇的脸色霎时白了。

他猛然反应过来，这户部的课，不是寻常授课。

这是奉旨推行白薯新法的差事，来听课的名单是报上去给皇帝御览过的，他方才那几句话，往重了说，可不就是欺君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书像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看着他，似笑非笑：“既然如此，我会向陛下回禀，看看黄家的打点，是否到位。”

黄惇两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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