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那一砖头的情分，我记一辈子
陈屿盯着键盘发愣。
其实只要他愿意，这份材料他完全可以压下来，找借口给林远山写一份声情并茂的情况说明，再厚着脸皮去求营业部张主任特批通融。
几百块钱的逾期，换个心眼活络的客户经理，也就是几杯酒、几句好话的事。
可陈屿的目光慢慢移向了桌角那份青年英才培训班的红头文件复印件。
年底就要定编制了，他这个没爹没背景的临时工，这一年来在外面跑市场、拉存款、磨破鞋底，图的不就是那一张转正的聘书？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绝对不能碰触的死穴。
他是汪明的远房表弟。
这层关系虽然隔得远，但在总行营业部这种人多嘴杂的泥潭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藏在暗处，盯着他，就等着他行差踏错半步，好把脏水顺着他泼向汪行长。
为了老同学的三十万，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汪明的清誉全押上去赌？
陈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挣扎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抓起桌上的红笔，在那份贷款档案袋上，画下了拒字，随手甩到了办公桌的最边缘。
……
第二天深夜，石家坝街角的大胖烧烤摊。
林远山光着膀子，给陈屿倒满啤酒，他忽然开口。
“兄弟，你给我交个底，我那单子……是不是黄了？”
陈屿手里捏着一串羊肉没吃，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两年前的信用卡，三次逾期。远山，首贷看征信是铁律，你踩了红线。”
“高二那年，职高的几个混混在巷口堵你，我还替你挨了那一板砖让你先跑，你还记得吗？”
“那一砖头的情分，我记一辈子。”
“但银行的规矩，立在那里就是让人守的。我给你破了这个例，我不仅对不起自己这身衣服，更兜不住后面的雷。”
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放在桌面上。
“这顿算我的，以后你的账面干净了，有符合规定的业务，随时来找我。今天，抱歉。”
扔下这句话，陈屿没在回首，一头扎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
夜里十一点，总行营业部大厅。
陈屿工位上的台灯依旧亮着，他在键盘上敲着新的拓展方案。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营业部张主任端着保温杯走了进来。
看到陈屿这副拼命三郎的架势，张主任满意地挑了挑眉毛。
刚想开口夸两句，余光却瞥见了办公桌边缘那个带着拒字的档案袋。
“这林远山的单子，不是你前天才啃下来的硬骨头吗？”
“怎么，资产不实？”
“征信有问题，两年前有三笔小额信用卡逾期，触碰了首贷红线。”
张主任动作一顿。
“小额逾期？这就毙了？这客户的流水我看过，极其漂亮。这种瑕疵，你稍微活络点，写个特殊情况申请报到我这儿，也不是不能想办法过会。”
“张主任，这客户是我高中同学。”
“正因为是同学，更得按规矩办。私交是私交，业务是业务，我不能拿海市银行的底线去填我的人情债。”
张主任握着保温杯的手微微一紧。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次日中午，总行食堂。
汪明端着餐盘，挑了个靠窗的偏僻位置坐下。
刚夹起一块红烧排骨，张主任便端着盘子凑了过来。
左右看了看没人，张主任压低了嗓音说道。
“汪行长，您这位小表弟，有点意思啊。”
汪明咀嚼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对面。
张主任把昨晚档案袋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我原本琢磨着，这小子血气方刚，为了冲业绩转正，肯定得找我走后门。谁知道人家查出逾期，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一刀给切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跟他有过命交情的高中同学。换个心思稍微飘点儿的，这水早就被搅浑了。”
汪明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坐在角落里的身影身上。
陈屿正埋着头，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着饭。
汪明的脑海里，突然翻涌起之前在老家街角羊肉馆的画面。
那时候的陈屿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跟几个狐朋狗友吹牛，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贷款的事？包在我身上！只要你们开口，兄弟我砸锅卖铁也给你们批下来！”
那股子满嘴跑火车的市井江湖气，汪明当时听在耳朵里，只是冷笑着摇了摇头。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当这小子真的一脚踏进名利场的修罗地狱，面对真金白银和人情世故的绞杀时，心肠居然这么硬。
出刀极快，极狠。
汪明收回目光，将嘴里的肉咽了下去，更是把那些评价咽在了喉咙里。
第二天早上，红色激光笔在投影幕布上画了两个圈。
多媒体培训室里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看着台上的身影。
汪明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看着台下的脸庞。
大屏幕上，打着一行标题《驾驭变化，引领未来：我们银行的挑战与你们的使命》。
“合规与风险，是横在各位头顶的高压线，触之即死。”
“而诚信与专业，才是你们在这个行业里安身立命、抵御万丈狂澜的护城河。”
“我给大家讲个真实的案例，一位年轻的客户经理，我们暂且叫他小A。前两天，小A遇到了一位极其特殊的首贷客户，他有过命交情的高中同学。”
“客户流水无可挑剔，但唯一的致命伤是，两年前有三笔小额信用卡逾期。”
“如果是你们坐在小A的位置上，手里握着审批权，对面坐着当年替你挨过板砖的兄弟，这笔业务，做，还是不做？”
一个戴眼镜的男学员站起身，回答得斩钉截铁。
“坚决拒批，触碰了首贷红线，一票否决。”
周边几个人连连点头附和。
汪明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对方坐下。
“没错，小A经理也是这么做的。手起刀落，直接拒件。从合规和风控的角度来看，他的做法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标准，我完全赞同。”
“但是！各位，冰冷的拒绝，难道真的是这个故事的终点吗？”
“除了这套首贷方案，我们手里难道就没有其他对征信容忍度稍高、但合规的替代产品可以推荐？即使真的做不了，我们能不能凭借专业素养，帮这位客户拉一份详细的征信报告，为他量身定制一套信用修复计划？能不能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兄弟，按我说的做，三个月后咱们重启流程？”
“规章制度是生铁铸成的，没有温度，碰上去会流血。但各位，你们是活生生的人！服务，是可以有温度的。”
“我极其赞赏小A经理坚不可摧的原则性，那是银行业务员的骨气。但我对他未来的可能性，抱有更高、更贪婪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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