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湖畔一夜
天将黑时，贺思行、闻茵一行抵达了当天的宿营地。
晚风卷着草屑和湖水的凉意吹来，闻茵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走向湖边那座老木屋——这是远近十里路唯一的宿营点。
闻茵跟着掀开门帘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没想到这荒郊野岭的，屋子里竟然全是人。
里面男女老少都有，一位藏族阿妈正给孩子喂奶，穿橙红冲锋衣的驴友抱着登山杖打盹，还有一位戴红僧帽的喇嘛正低头捻着佛珠。
酥油、汗味、脚臭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猛地撞过来，冲得闻茵下意识捂住嘴。
她立马转身退了出去，扶着木屋的粗木柱大口喘气。高原的氧气本就稀薄，可此刻连冷风都比屋里的气味可爱。
贺思行毫不在意地进进出出搬东西，吩咐道：“阿杰，先占两个靠墙挨着的位置，赶紧把睡袋铺好。”
藏族向导仁次则拎着铁锅走向湖畔，石头滩上很快响起干柴碰撞的脆响，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没等闻茵缓过劲，贺思行就掀着门帘出来了，笑着说：“给你抢着个靠窗的位置，晚上能透气，还能看星星。”
他伸手想擦她鼻尖沾的灰，被闻茵偏头躲开。
阿杰走过来，毕恭毕敬地说“少爷，先吃晚饭吧，仁次做好了。”
“都说了，在外面别叫我少爷。”贺思行肃然吩咐道。
他转头对闻茵，温然一笑，“茵，走，我们去吃饭。”
篝火已经燃得旺，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奶白色的酥油茶香气混着牦牛肉的醇厚漫开来，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
仁次往闻茵的碗里舀了两大勺糌粑，又淋上酥油茶，叮嘱道：“搅着吃，抗饿。”
闻茵慢慢地喝，糌粑的粗糙口感让她不太习惯，可就着酥油茶咽下去后，冻得发僵的手脚渐渐有了知觉，就连轻微缺氧带来的头晕都缓解了不少。
仁次又从羊皮袋里倒出青稞酒，递给她：“姑娘喝点，晚上冷，酒能暖身子。”
闻茵皱着眉抿了口青稞酒，辛辣感从喉咙烧到胃里，却奇异地热了起来。
仁次一边喝酥油茶一边说：“你们晚上别单独出去，要上厕所喊一声，我带枪陪着。这地方，狼崽子偶尔会来捡吃的。”
他吃完了酥油茶，挖了勺碗底凝结的酥油，仔仔细细抹在脸上，连耳后都没放过。
贺思行好奇地问：“仁次，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原风跟刀子似的，酥油能防冻裂。”仁次笑着解释。
贺思行学着仁次的样子，挖了一大块酥油往脸上抹。
闻茵看着自己帅气精致的老板脸上油光光的，忍不住捂嘴笑。
贺思行挑眉，突然伸手往她脸上抹了一下。
闻茵尖叫着躲开，贺思行忽然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他的掌心带着温度，棕色的瞳仁格外温柔，发丝也被夕阳染成了红棕色。
“阿茵，我好挂住你。”（我好想你）他的声音很低，却格外清晰。
闻茵拿开他的手，往火堆里扔了两块牛粪，淡淡道：“我不是就在这里吗？”这一路她都跟在他身后，没有分开过。
“你不懂。”贺思行语气有点落寞，“真正的爱，是哪怕这个人就在你身边，你依然会思念她。”
闻茵确实不懂。
她想起做他助理的那一年，不过是汇报工作、安排行程的寻常，没有深夜加班的暧昧，没有突发状况的依赖，怎么在他那里就成了绵长的思念了？
她忽然想起某本书里的话：人和人的感情从来不对等，那些刚好撞上的热烈与回应，才被叫做爱情。
她发呆的功夫，贺思行的目光依然胶着在她脸上。篝火的影子在他眼睫上跳动。
空气里全是酥油和青稞酒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湖水拍岸的声音。
“扎西德勒。”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暧昧的沉默。
贺思行放开闻茵，二人转眼看去，一位藏族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篝火旁，手里攥着个铮亮的铜碗。
“好心人，能布施一碗酥油茶吗？”老妇人问。
仁次立刻站起来，舀了满满一碗酥油茶递过去：“阿妈您坐。”
贺思行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老妇人让出位置。
老妇人喝了半碗酥油茶，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添了几分红润。
贺思行问道：“阿妈，您也是来转湖的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我是去看我阿佳（藏语：姐姐）。她在湖边的‘卓玛曲登’守塔，那白塔下面的‘修行屋’，就她一个人住着。”
仁次在一旁悄悄补充：“卓玛曲登是咱们这儿的人对那座孤塔的称呼，意思是‘度母之塔’，守塔人住的小房子叫‘静修庐’，都是苦行的觉姆才会去的地方。”
老妇人叹了口气：“阿佳年轻时就去了那里，一守就是三十年。现在她肺上的老毛病总犯，天冷了更难熬，我每隔半个月就往那边跑，给她送点藏药和酥油。”
说着，她从藏袍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小包褐色的药粉。
贺思行说：“阿妈，我们明天也是往湖西走，刚好顺路。您跟我们一道，到了卓玛曲登，我帮您姐姐看看。”
“Helis，你还会看病？”闻茵下意识脱口而出。
贺思行淡淡一笑：“阿茵，你对老板是真的一点都不关心。我bachelor（学士）读的是医科，master（硕士）才转了商科。”
闻茵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这个助理也太不靠谱了。”
“别这么说。”贺思行的声音瞬间软下来，“你是我最好的助理，没有之一。”
夕阳把藏南的雪山染成鎏金，峰顶积雪在余晖中闪着细碎光，又被镜子般澄澈的湖面完整映照，水天相接处宛如仙境。
闻茵身处这样的仙境，忽然变得沉默。
她想，尽管自己是被贺少拐来的，可是能一起看这样的风景，也是一种缘分吧？
闻茵冲贺思行笑了笑：“你也是我最好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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