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一章 这件事没完
“既然是非正常死亡,即便没有直接性杀死陈建兵,但也构成间接故意杀人,这件事就没完。”
凌皓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陆秋雨身上。
“秋雨,你在网上找找看。既然有人招募这些人去那边,肯定是通过什么渠道。
论坛也好,暗网也好,电报群也好,总得有个口子。我待会再去一趟殡仪馆,对死者作法。”
林溪把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推到一边,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步:“我陪你去。”
“那就先走吧,分头行动。”凌皓站起来,把桌上的报告拢了拢,推给石磊,“这些你收着,明天可能还要用。”
殡仪馆晚上的灯比白天更暗。
走廊里的日光灯只开了隔间的一排,光晕昏黄,照着两边灰白色的墙壁,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值班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播什么连续剧。
凌皓推开门,值班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白天来过的,又低下头继续看电视。
存放遗体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门没锁,推开的时候有一股冷气迎面扑出来,混着消毒水和另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不是腐臭,是更冷的东西,像冰柜里冻了很久的肉。
林溪在门口站住,把门推开,侧身让凌皓进去,自己靠在门框上。
“我在门口帮你盯着,你动手吧。”
凌皓点点头,走进去。
房间不大,四面墙都是不锈钢冰柜,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陈建兵被放在最下面一排,柜门拉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在脚边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入殓师已经给他重新穿上了衣服,脸上也整理过了,嘴唇的颜色比白天淡了些,眼窝还是凹的,但不再那么吓人。
凌皓把包放在旁边的推车上,拉开拉链。
随后从包里拿出一涨黄纸,铺在推车上。
毛笔蘸了朱砂,在纸面上画了一道符。
画完最后一个弯钩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朱砂洇开一个小圆点,像一滴血。
他把符纸折成三角形,塞进死者寿衣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闭上眼睛。
灵视开启的瞬间,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度。
不是灯灭了,是另一种东西亮了。
那种只有他能看见的光。
死者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像冬天早晨河面上的水汽,从寿衣的缝隙里渗出来。
一缕一缕的,很淡,随时要散。
他把右手覆在死者额头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皮肤。
触感很不好,硬,冷,像摸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
但他没有收回来,就那么贴着,闭上眼睛。
“巡阳使,凌皓。”
“今启灵台,借亡者之眼,重走死路一步。”
“以我之名,溯本归源,万象皆明!”
“显!”
记忆像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的,嵌在那些灰白色的雾气里。
他看不见完整的画面,只能看到碎片。
一只手,一扇门,一片灯光,一张桌子。
他试着把那些碎片拼起来,像拼一幅被打乱的拼图。
碎片不听话,总是滑开,总是在他快要看清的时候碎成更小的块。
他咬破舌尖,舌尖上涌出一股腥甜,他忍着没咽下去,用舌尖抵着上颚,把那口血含在嘴里。
左手掐诀,右手还覆在死者额头上,指尖微微用力。
那些碎片动了。
它们不再各自为政,开始往一个方向聚拢,像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
铁皮集装箱。
绿色的,箱体上印着白色的编号,油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铁锈。
门从外面锁着,铁栓插进扣环里,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锁。
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切在那些人的身上。
十几个人挤在里面,有男有女,蹲着,蜷着,靠着,没有人站着。
他们什么都没穿。
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被什么东西泡了很久。
有人把膝盖抱在胸前,有人把头埋在手臂里,有人背对着所有人,脸贴着铁皮墙。
没有人说话。
偶尔有人动一下,铁皮地面就发出一声闷响,像心跳。
集装箱的一面是被切割开的,装上了铁栅栏,从顶到底,一根一根的,焊死在铁框上。
栅栏外面是另一层空间,暗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有光在移动,像有人拿着手电筒在走。
那些光从栅栏的缝隙里扫进来,在那些赤裸的身体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白痕,又移开,又切进来。
画面碎了。
又重新拼起来。
水缸。
透明的,一人多高,排成一排,像超市里的饮料柜。
缸里灌满了水,水面上浮着白色的泡沫。
陈建兵在其中一个缸里,水没到下巴,嘴唇发紫,眼睛闭着。
他的胸口贴着一个圆形的电极片,连着一条细细的线,线的另一端接在缸外的一个小盒子上,盒子上有红灯在闪。
有人想通过这些设备,判断他们是否活着。
水位在涨。
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水从下巴漫到嘴唇,从嘴唇漫到鼻尖,从鼻尖漫到眼睛。
水面下那张脸扭曲了,嘴张开,气泡从嘴里涌出来,一串一串的,往上升。
缸外有人在笑。
笑声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刺啦刺啦的,混着水声,混着心跳监测仪的滴滴声。
碎片又碎了。
这次拼起来的画面亮了很多,亮得刺眼。
房间很大,落地窗,窗外是海。
蓝的,平得像一面镜子,阳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长条桌,白桌布,银烛台,高脚杯。
桌上摆着牛排、龙虾、生蚝,还有几瓶红酒。
瓶身上的标签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穿着白色的浴袍,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
他们在吃东西,刀叉碰着盘子,叮叮当当的。
陈建兵坐在最边上,面前的食物没动,牛排上的血水渗出来,洇在白瓷盘里,像一朵花。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两颊凹下去,眼睛红红的,但没在哭。
旁边的人在笑,刀叉举到嘴边,嚼着,咽下去,又举起酒杯,杯里的红酒在阳光下晃,像血。
凌皓数了一下。
比集装箱里少了好几个。
画面开始晃动,像有人拿着摄像机在跑。
然后停住了。
房间不大,没有窗。
灯是从头顶打下来的,惨白的,把一切都照得失了颜色。
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塑料布,透明的那种,底下压着几根烟丝。
桌边坐着七个人,陈建兵在第三个位置。
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座小山——烟,一根一根的,码得整整齐齐,从桌面堆到胸口。
陈建兵面前有个计数器,红色的数字在跳。
110。
他嘴里塞满了烟,不是一根,是十根,齐齐地叼在嘴里,过滤嘴那头露在外面,烟头那一头已经烧到一半了。
他的嘴唇被烟撑得变形,腮帮子鼓着,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烟雾从嘴里、鼻子里同时往外涌,把他整张脸都罩住了,看不清表情。
他在吸,拼命地吸,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又鼓起来,像一只快要爆掉的风箱。
旁边的人也在吸,咳嗽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敢停,因为墙上的计时器每次归零,就意味着会有人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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