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重生的亚马逊

独木舟顺着黑水河往下游漂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墨注意到岸边的泥土开始在太阳底下开裂。

那些被洪水浸泡了两个多月的泥滩，如今裸露在阳光下，表面结成一层深褐色的硬壳，硬壳下面还是湿的，踩上去会陷进半个脚掌。

裂缝沿着河岸延伸，像大地在一场漫长的昏睡后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最先回来的不是动物，是声音。

树冠层里重新响起了吼猴的嘶吼，远处的林子里有啄木鸟在敲树干，河面上不时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片银色的水花。

林墨看到一只翠鸟站在伸出水面的枯枝上，宝石蓝的背羽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盯着水下的猎物，头颈微微转动，然后箭一样扎进水里，再浮出来时嘴里已经多了一条银白色的小鱼。

蓝翼蹲在船尾的栖架上，歪头看了它很久，然后抖抖羽毛，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似乎是在打着招呼。

河道的面貌每天都在变。洪水退去时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树干上挂着被泡烂的水草，树枝间夹着不知从哪冲来的塑料瓶，几棵棕榈树的叶柄上缠着一层淤泥，淤泥已经干了，裂成不规则的瓦片状。

但新绿已经从裂缝里钻出来。蕨类植物的嫩芽卷成问号般的形状从树干缝隙里探出头，河岸边的藤蔓在一夜之间就抽出了半米长的新枝，攀附着任何能碰到的东西往上爬。

林墨划过一个被他之前用作导航标记的河道拐弯——那棵斜伸入水面的木棉树，树干上还有他用炭笔划下的标记。标记还在，只是被水泡得浅了，快被树皮的新生组织覆盖掉。树下那片浅滩，曾经是他采芋头的地方，如今露出水面的滩涂上，一群白鹭正低头在泥里翻找着什么，细长的腿轻而稳地在湿泥上交替落下，偶尔抬起头警惕地看着这艘缓缓漂过的独木舟。

蓝翼朝它们叫了一声，白鹭们集体抬头看了看，然后又低头继续翻泥。

一只水獭从水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条鲶鱼，鱼尾仍在拼命甩动。

水獭在水面上翻了个滚，四脚朝天地把鱼按在肚皮上啃，被独木舟的桨声惊动后倏地钻进水里，只留下一圈正在扩散的涟漪。

继续往前走，水面更开阔了，河道绕过一片被洪水重新塑过形的沙洲，沙洲上新长出的矮草中间有一棵倒伏的棕榈树，树干已经腐烂一半，根系还缠着大团泥块。

蓝翼忽然从栖架上飞起来，在空中绕了两圈，朝那片沙洲急促地叫了一声。林墨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几个比人类手掌还大一圈的爪印从沙洲边缘一直延伸到倒木旁边，五趾，前端的爪痕深而清晰，陷进松软的沙土里至少有两指深。

爪印很新，边缘没有干裂，更没有落叶覆盖，阳光还没来得及把印子里的湿沙烤干。是成年美洲虎。

它大概就在不久前越过这片沙洲，朝林地上方尚未完全退水的河道对岸去了。林墨没有停下来检查太久。他把这个地点记在心里，重新扳动船桨，将独木舟拉回深水区。

河道变窄了一些，两岸的树冠层重新靠拢，在水面上方形成一个绿色的拱门。光线变成斑驳的碎片洒在水面上，空气里飘着花香，雨季里那种潮湿的、带着霉味的腐殖气息消失了，几天之间，空气中的味道变成了旱季特有的、从树冠层往下渗透的甜香。

不知是哪棵树上开了花。蓝翼仰起头嗅了嗅空气，然后张开翅膀飞起来，在树冠层间穿行了一圈又落回船头。它这些天的飞翔越来越有力，羽翼上的蓝在阳光下发亮，像一小片移动的天空。

前方不远处水面变宽，河中央的一块浮木上盘着一条巨大的森蚺，身体最厚的部分缠绕成几圈，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油光。

它刚蜕完皮，旧的鳞壳还挂在树枝上，整条蛇身显得格外鲜活。林墨放慢船桨，从离它最远的水面绕了过去。森蚺懒洋洋地抬起扁平的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沉入水中。即便是它，在这个季节也不需要战斗——到处都是刚从洪水中幸存下来的猎物，每条河里都挤满了暂时失去躲避处的鱼群。

太阳过了中线，朝西边偏了一些。林墨把桨横在膝盖上，任由独木舟顺流而下一小段。蓝翼蹲在船头，用喙啄了啄被阳光晒得微温的船舷边沿。林墨从包裹里掏出一小截棕榈心干扔过去，蓝翼抬起头啄走吞下。“该加速了，”林墨重新握紧桨柄，“天黑前得赶到。”

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闪烁的金鳞，旱季的亚马逊正在苏醒，而他的这趟旅程还没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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