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回忆杀
火焰在石砌的塘坑里。
林墨看着它,清晰地知道那是木柴在氧化,释放光和热。
但同时,他又看见更多。火焰的边缘,橘红与金黄的交界处,仿佛有极细微的、颤动的符文在明灭,像某种古老昆虫振翅时留下的光痕。火焰中心跃动的形态,不再是随机的,而像在重复一个极其复杂、缓慢旋转的几何结构。
一个由光和影构成的、不断坍缩又重生的镂空球体。
他知道这不对。
这是看见了不存在的东西。但他的眼球、他的视神经,却无比忠实而兴奋地将这些额外的讯号,塞进他的大脑。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符文淡了些,几何球体还在,但旋转速度似乎和他眨眼有关。他移开视线,看向泥墙。墙面上粗糙的颗粒和涂抹痕迹,原本只是纹理,此刻却仿佛在缓慢地流动、重组,形成隐约的、类似地图等高线或扭曲人面的图案,随着火光摇曳而变幻。
林墨摇摇头。
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感受上:屁股下苔藓床垫的柔软与微凉,手掌上茧子摩擦的粗糙感,空气中熟悉的潮湿木头和烟火气息。
但就连这些感觉,也似乎被放大了,变得过于清晰,甚至有些……“喧闹”。
苔藓的每一根细小纤维仿佛都在独立呼吸,手掌的触感被分解成无数细微的、略有差异的点状压力。
空气中的味道层次被粗暴地拆解,烟味刺鼻,湿木头味带着腐朽的甜腻,甚至能“尝”到泥土里铁元素微弱的腥气。
这种感觉的“超载”,带来一种晕眩般的恶心。
不是剧烈的呕吐感,而是胃部深处一种持续下沉的、空洞的不适。
他站起身,想到外面透口气。
推开那扇亲手编织的木条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林夜晚特有的、几乎凝成水珠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指望能清醒些。
滴答。
滴答。
滴答。
屋檐的落水声,不再是背景噪音,每一声都像一颗冰冷的水银珠,精准地砸在他的鼓膜上,然后顺着听觉神经滚入脑海。
他甚至能“听”出每一滴水珠大小的细微差别,以及它们撞击地面不同位置时音高的微妙变化。这无数细微差异汇成的“滴答交响曲”,不再是白噪音,而成了有结构的、近乎压迫性的信息流,试图填满他所有的听觉空间。
视觉更糟。暗淡的光线和庇护所窗口渗出的微弱火光,在湿漉漉的树叶、岩石、苔藓上涂抹出大片模糊的、银灰与暗红交融的光斑。这些光斑在蠕动。不是风吹动叶子的那种晃动,而是像有生命的粘稠液体,在缓慢地、慵懒地相互渗透、分离、再重组。
树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变得不确定,边缘微微波动,仿佛随时会融化进身后更深的黑暗里。
林墨扶住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闭上眼,隔绝了那些蠕动的光影。但眼皮内部并非黑暗,反而浮现出更加抽象、闪烁的色块和线条,伴随着脉搏的跳动而明灭。
他经历过更直接的生死威胁。
而眼下的这是一种对认知失控的厌恶和警惕。
他赖以生存的,是对环境的准确感知和基于此的理性判断。现在,感知的管道被污染了。这比面对一头猛兽更危险。
他强迫思考。
思考能带来一丝掌控感,但思维也是混乱的。
一个念头会突然衍生出无关的枝节,比如想到那菌子可能是有问题的,脑子里就自动跳出一幅快速闪过的、色彩异常鲜艳的蘑菇群像,仿佛在对比,然后又联想到早期验证块菌时那只林鼠黑色的眼睛,那眼睛在记忆中被放大,瞳孔里反射出他自己当时专注的脸……
他甩头,打断这种发散的联想。
必须保持思维的线性、逻辑。这是他对抗颅内这片“混乱雨季”的唯一堤坝。
他退回庇护所,关上门,将大部分扭曲的光影和放大的滴水声隔绝。室内相对简单,只有火塘的光源。他坐回火边,不再试图去看清火焰里的“图案”,而是将目光低垂,聚焦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一块深色耐磨布料的固定区域。用有限的、熟悉的视觉输入,来稳定感知。
然而,当外部刺激被刻意降低,内部的世界却开始悄然浮现。
起初只是一些不成形的色斑和短暂的耳鸣。接着,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偶然捕捉到的片段,一些早已沉入记忆底层的画面、声音、气味,毫无征兆地、带着不合时宜的清晰度,撞进他的意识。
不是连贯的回忆,而是碎片。
尖锐的碎片。
西伯利亚,第一卷,冰原。 不是狩猎麝牛的豪情,不是堡垒完工的欣慰。而是一个极短暂的瞬间:暴风雪中,他刚刚加固完庇护所的门,回头望向外面的雪幕,那一瞬间,天地间只剩下疯狂旋转的灰白,以及一种无比清晰的念头——“如果我现在走出去,十步之后,就不会有人再找到我。连痕迹都不会有。”
那种绝对的、被自然轻易抹除的虚无感,此刻异常鲜活地重现,甚至带来了当时那种指尖发麻的冰冷。
长白山,第四卷,天坑底部。
不是发现珍稀植物的惊奇,不是坚持到最后的胜利。而是被困在黑暗、潮湿、绝对寂静的坑底石屋里,不知过去了多少天,时间感彻底消失。
某个时刻,他抚摸石壁上自己刻下的计数划痕,突然无法确定那是第几天。那一刻,对“自我存在”的怀疑,像石屋里的阴冷空气一样包裹了他。此刻,指尖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粗糙石壁的触感,以及那股冰冷的怀疑。
还有更多……零碎的声音。 长白山深夜的狼嚎。荒野中独自跋涉时,自己粗重喘息在胸腔内回荡的闷响。在海上,帆缆在风中发出仿佛要断裂的尖锐嘶鸣。
气味。 西伯利亚冻土被铁器翻开时,那股冰冷的、带着矿物和死亡气息的土腥味。长白山天坑底部,那种缺乏空气流通的、霉菌和自身体味混合的沉闷气息。还有此刻,塔斯马尼亚雨林,这无处不在的、甜腻的腐烂与潮湿生长混合的味道——它们交织在一起,涌入鼻腔,勾起生理性的轻微反胃。
这些记忆的碎片,大多并非“不好”到构成创伤,而是被他理性过滤掉的、生存过程中那些微不足道的“磨损”瞬间:孤独的刺痛,虚无的掠影,对自身持续性的轻微怀疑,纯粹生理性的不适与厌倦。
在往常,它们被更强烈的目标感、成就感或危机感所覆盖、压制。但此刻,在感官被扰乱、心理防线被潮湿和孤独长期浸泡变得有些酥软的时候,这些沉底的“碎屑”被翻搅了上来。
它们并不构成连贯的叙事,只是作为一阵阵突然袭来的、带着特定感觉的“浪头”,拍打着他试图保持清醒的意识岸堤。
林墨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石雕,唯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微微发亮。他在忍受。
忍受着火焰的图案,忍受着记忆碎片的侵扰,忍受着胃部的不适和感知的喧嚣。他没有对抗,因为对抗需要对象,而现在的“敌人”弥漫在他内外。他只是在承受,用全部的意志力,维持着最基本的认知:我是林墨,我在塔斯马尼亚雨林的庇护所里,我可能摄入了一些干扰神经的东西,我需要保持不动,等待它过去,或者适应。
演播室的镜头,捕捉着他沉寂如火山的身影,和那双在低垂眼帘下、偶尔飞速转动或骤然定格的眸子。
直到那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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