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 章 奥赫玛纪事（其四）

“抱歉，海瑟音女士，我为我们的贸然举动道歉，我们没有设想过这与言烨先生的计划大相径庭。”

哪怕这个他并不是这个提议的提出者，丹恒依然诚恳的向海瑟音道歉。

海瑟音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将自己的语气平复，恢复了原先的平静，声音听不出波动。

一是言烨告诉过她不要告诉别人，二是这样的转折确实不在任何人的预想之中。

“不必向我道歉，若是觉得心有亏损，就请尽快去接过大地的权能吧。”

丹恒下意识的想要再询问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问出。

……

城北，奥赫玛正门。

以往这里会有大地兽和行商兜售一些其他城邦的小特产，或是有艺人在此处张罗，或是有学者祭司问路。

但此时，其余城邦尽数被黑潮吞没，树庭、悬锋、三相殿以及山之民已经齐聚在奥赫玛。

那原本在城邦之间来往的行商学者自然是就在城内了。而站岗的士兵也休息去往城里狂欢了。

言烨靠在城墙上，低头注视着眼前石板铺就的道路。

他见过，见过无数次，石板被踏碎，城墙被摧毁，城里先是惊惧的哀嚎四起，不时便归于寂静。

黎明机器熄灭，留给世界的只有灼火焚烧的血色天际。

他所熟悉的所有人，金血的英雄，赤血的凡庸，在一次次相同不同的轮回里离去。

他记得有喜欢在圣城超市买东西多顺一块糖的多洛斯人，有喜欢拖五分钟堂宣布没有作业的树庭学者，有一同登上战场的吕奎亚夫妻……

甚至，在毁灭到来的前一天，还有紫发的圣女与他相约出游。

“冬临前的飞虫，无论如何储藏食物，如何寻觅归处，都无法违抗寒冬之死；水洼里的游鱼，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避干枯。”

“但能意识到命运，它们仍可品味最后的风光——接受命运，便是一种幸福，言烨阁下。”

不出所料，只要言烨一个人独自站到奥赫玛城外不做遮掩，来古士就会刷新在周围。

“你可真有时间。”

“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丝说服你的可能。以及，你也有时间，剩余五天足够阁下歇息，亦或……做出一些重要的决定。”

言烨抿了抿嘴唇。

“这也是你谋划的一部分吗？”

“哦？你是指大地泰坦之死么？这并非我的设计，也未尝想你会想到这一步——不过，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不是么？”

言烨继续听着来古士侃侃而谈，中间还夹杂着……姑且算是夸赞的评价。

两个字，让他想起来了些许事情。

“命运……你也相信命运吗？”

“呵呵呵…关于命运的话题，在宇宙中众说纷纭，但要说其中著名的，和你们所谓的天外援手密不可分。”

“和别人没关系，我想问的是你的看法，你在这里看了我这么久，你对命运的看法是什么？”

“言烨阁下，无论飞虫经历了什么样的一生，最终都无法活过寒冬——铁墓的诞生是智识所锚定的时刻，这无可置疑。”

气氛凝固了一段时间。

最后，言烨突然长吐了一口气，就像绷的一口气突然泄了一般。

“你走吧。”

来古士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留下一句话后离开了。

“告辞了，言烨阁下，还请仔细思考我的提议，以及，享受你的假期。”

说罢，来古士就这样原地tp走了。

言烨看着来古士刚才站的位置，哪怕他十分努力，依旧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一次的意外，他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他应该再多花费一些时间用作向开拓者解释他的用意，这样哪怕最终有这样的意外开拓者也会带着丹恒回来。

可是……谁会想到这一步？

他做不到对这样的意外未卜先知。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无可奈何。

命运就仿佛是一堵墙，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

以往的轮回，他可以告诉自己：无论多少次失败，总能有成功的机会。

可现在是最后一次，命运似乎就是在告诉他永远都有更多的意外与阻碍挡在他面前。

三千万次轮回，积累的不止于他与他们的感情，也有他的无助与怒火。

他想叩问命运，却发现命运只是始终看着，就如一切未曾发生。

“噗通。”

一个装着香气四溢花瓣的花球轻轻滚撞在他腿上。

“言烨大人！”

他扭头看去，是两个奥赫玛孩童。

他们挥舞双手，示意言烨把球踢过去。

言烨下意识地略微抬脚，但随后叹了一口气，弯腰把球捡起来抛了回去。

“谢谢言烨大人！”

孩子踢着球离开了。

也许，在数百年后，他们的后人言烨也认识，或许他们的下一代人言烨就认识，更或许，言烨只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就能想起来他们是谁。

言烨不曾发现，曾经他依赖黄金史诗整理的轮回记忆，正在悄悄融入他的脑海。

但他至少发现了：此刻他们的快乐是真实的。

他想起来古士的话，他当然知道来古士的暗示。

如果他们认命了，就能再度过风调雨顺、和平美满的千年。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很多。

他依稀记得有和这个差不多的科幻小说，他依稀记得有无数作品讨论过这样的处境。

但，但这次不一样。

他们不会面临所谓安逸后的任人宰割，甚至抵抗的结局已经被证实无可动摇。

那他究竟是否应该为了所谓的一线生机剥夺他们这本可安稳度过的这千年？

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一个十八岁规划着自己的假期的学生。

他到底为什么会选择背负这一切呢？

也许是……因为他当时觉得自己有系统，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做到许多事情，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可以拯救他们。

世上莫大的痛苦在于，很多时候你必须在两种痛苦中选择一个，而你常常难以判断哪种痛苦更为甜蜜。

他一时觉得这件事不该由自己做决定。

对，不应该。

他想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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